陆时晏在井边站了足足五分钟。
夜风刮得脸皮发麻。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块渗出水渍的木板,转身大步离开。配枪的金属枪柄贴在后腰,冰凉,硬。
临时办公室设在村委二楼,一间堆满旧档案的杂物间。
灯管嗡嗡响。
他关上门,从随身背包里抽出那份刚打印出来、还带着油墨味的检测报告。纸页摊开在积灰的桌面上,白得刺眼。
顾知行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墙皮残留物样本A-7,检测出未知有机化合物,分子结构含多个苯环及硫键……与井水样本B-3中‘嗜铁厌氧菌’代谢产物结构相似度达71.3%……”
陆时晏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读了三遍。
他想起沈檀蹲在井边,指尖沾着井壁的青苔,说“锁松了,渗出来的不止一种”。那时候他觉得这姑娘在故弄玄虚,用些神神叨叨的词掩盖她知道的内情。
现在报告摆在眼前。
科学仪器测出来的“未知化合物”,和她嘴里那些“渗出来的东西”,在数据上咬合了。
咬得死紧。
陆时晏向后靠进吱呀作响的旧藤椅里,抬手按了按眉心。
脑子里闪过好些画面。
沈檀在陈友谅家院子里,用那根黑木尺量墙根,然后精准地指出墙皮被刮过的地方。她沉默的眼睛,看人时没什么情绪,却总能钉在关键处。还有她爷爷沈青山,病得只剩一把骨头,却死死攥着孙女的手腕,喉咙里挤出那句“别动”。
别动什么?
是别动那口井,还是别动井底下那个正在往上爬的东西?
陆时晏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抓起桌上的地图和那本抄录的账本。账本纸页已经翻得毛了边,上面那些古怪的符号和简写,他至今没完全破译。
但沈檀看过。
她只扫了几眼,就说“这是镇物的布局图”。
当时他不信。
现在……
陆时晏把报告折好,塞回背包夹层。动作有点重。
他需要再和她谈一次。
不是审问。
是咨询。
这个念头冒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下。刑警向一个“可疑的迷信分子”咨询破案方向?传出去能让人笑掉大牙。
可数据不会笑。
数据只冷冰冰地告诉他,这案子不对劲。
陆时晏抓起外套出了门。
老屋的灯还黑着。
他敲了敲门,等了几秒,里面传来很轻的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沈柠的脸露出来,眼睛有点红,像是刚哭过。
“陆警官?”她声音压得很低,“我妹妹在爷爷房里。”
“我找她。”陆时晏说,“急事。”
沈柠犹豫了一下,侧身让他进去。
堂屋里只点了一盏小灯泡,光线昏黄。沈青山那间屋的门虚掩着,里面没开灯,黑漆漆的。
陆时晏走到门口,抬手想敲,又停住。
他听见里面传来极低的说话声。
是沈檀。
她在念什么,语调平缓,没有起伏,像在背诵一段很长的经文。每个字的尾音都拖得极轻,几乎听不清。
陆时晏听不懂内容。
但那股子沉静又沉重的劲儿,顺着门缝渗出来,压得人胸口发闷。
他等了约莫两分钟。
里面的声音停了。
门被拉开,沈檀走出来,反手轻轻带上门。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有一层很淡的疲惫。
“陆警官。”她说。
“换个地方说话。”陆时晏朝堂屋外偏了偏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院子里。
月光把影子拉得老长。
陆时晏没绕弯子,直接把背包里的检测报告抽出来,递过去。
沈檀没接。
她看了一眼那叠纸,又抬眼看他。
“我看不懂这个。”她说。
“顾知行,技侦科的。”陆时晏把报告翻到最关键的那页,指着上面那行数据,“他从陈友谅家刮下来的墙皮里,检出一种东西。这东西的结构,和井水里某种微生物的代谢产物,相似度超过百分之七十。”
他顿了顿,盯着沈檀的眼睛。
“这证明你说对了。确实有东西从‘锁’里渗出来,也确实有人在收集。”
沈檀沉默了几秒。
她终于接过报告,就着月光扫了几眼。纸上的化学式和图表对她来说像天书,但她看得很认真。
看完,她把报告递回去。
“所以呢?”她问。
陆时晏被这平淡的三个字噎了一下。
“所以你的‘感觉’有科学依据了。”他压着声音说,“我现在需要你提供更具体的方向。根据账本和地图,还有你对这些‘镇物’的了解——”他摊开地图,手指点在沈家坳的位置,“下一个可能出问题的地方,或者下一个被盯上的镇物,在哪里?”
他的语气变了。
不再是居高临下的审问,也不是试探性的质疑。而是带着一种紧绷的、急于抓住什么实感的迫切。
沈檀听出来了。
她看了他一眼,没立刻回答,而是走到院子里的石磨边,就着磨盘摊开地图。
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
从沈家坳的老界碑,移到后山老林子,再移到村口那口老井。她的指尖很凉,划过纸面时几乎没发出声音。
陆时晏站在她身侧,屏着呼吸等。
月光把地图照得泛白。
沈檀的手指停住了。
停在了村后一片标记为“旧窑厂”的区域。那地方离村子有段距离,靠山,早些年烧砖烧瓦,后来荒了,只剩几座破窑洞和杂草丛生的院子。
账本上,这个地方被画了个圈。
旁边注了个小小的符号,像半个残缺的锁头。
“这里。”沈檀说。
她抬起头,看向陆时晏。
“旧窑厂底下,应该也埋着一件镇物。可能是窑神像,或者别的什么和‘火’、‘土’相关的物件。”她的声音很平,“如果那个人在系统性地破坏镇物、收集渗漏物,那这里很可能是下一个目标。”
陆时晏心跳快了一拍。
他盯着地图上那个圈,脑子里飞快地调出旧窑厂的资料——那是镇上登记的集体资产,荒废多年,只有一个姓赵的老头在看厂,平时就住在厂门口的小屋里。
“看厂的老赵……”他喃喃道。
话没说完,别在肩上的对讲机突然炸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紧接着,里面传来队员小刘急促的、几乎变调的声音:
“陆队!旧窑厂那边出事了!看厂的老赵刚才打电话到所里报警,说……说窑洞里晚上有影子晃,还有哭声!我们的人刚到门口,听见里面好像有砸东西的声音!动静很大!”
陆时晏浑身一僵。
沈檀的手指还按在地图上那个圈的位置。
两人对视了一眼。
月光下,她的眼睛沉得像两口井。
“走。”陆时晏抓起对讲机,转身就朝院外跑,“叫上所有人,带好装备,旧窑厂集合!”
他跑出几步,又猛地刹住,回头看向还站在石磨边的沈檀。
“你——”他咬了咬牙,“跟我一起去。”
这不是商量。
是命令,但命令底下压着一层他自己都没完全理清的依赖。
沈檀没说话。
她收回按在地图上的手,转身快步走进堂屋。几秒钟后,她拎着那个旧布包出来,包里沉甸甸的,不知装了些什么。
两人一前一后冲出院子。
夜色浓得化不开。
远处,旧窑厂的方向,隐约传来一声闷响。
像什么东西,砸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