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筑巢
入了春，回春谷的南风暖得发稠。
沈渊真的开始修院子。不是大兴土木，是一点一点地改。他先把旧篱笆拔了，换上半人高的石基，又用后山背回来的黄泥和草筋，把东墙重新抹了。那泥里掺着碎稻壳，干透以后，黄澄澄的，像把太阳也糊进了墙里。阿九也不闲着。她跟着沈渊打下手，递泥、搬石、踩草。那草要先用脚踩软了，才能掺进泥里。阿九踩得满腿是泥，还笑。她的脚丫陷在黄泥里，像从地里新长出来的一双小芽。沈渊有时看她，会走神。这丫头，真像这谷里长的。不是他从北原背来的。她本来就该在这里，在春风里，赤着脚，踩出一地的新日子。
他们给东厢加了半间。那是沈渊的主意。他说，将来若有人来，好有个地方住。阿九问他谁会来。沈渊说，孙瘸子，程小刀，磨刀人，谢遥。阿九眼睛一亮，说那再修半间。沈渊笑她贪心。那丫头就歪着头，说：“以后还会有别人。你背回来的人，总要有地方去。”沈渊没说话。他低头继续砌墙。阿九就蹲在旁边，给他递石头。两个人干到傍晚，满身是汗。沈渊把上衣脱了，赤着膀子，把最后一层泥抹平。阿九拿湿布给他擦背。那背上的火纹，被汗一浸，竟像真的在烧。阿九的手指轻轻擦过去，说：“哥，你这纹，比前些天更亮了。”沈渊说：“天暖了，火就旺。”阿九说：“那天再冷呢？”沈渊说：“你在我旁边，它就不冷。”阿九的手停了停。然后她极轻地“嗯”了一声。沈渊没回头。他知道，这丫头脸又红了。
夜里，他们坐在新修好的东厢门槛上，看满谷的灯。那灯极散，像这谷子把星子分到了每一户人家。阿九靠在沈渊肩上，脚一晃一晃。她说：“哥，你说，这灯和北原的灯，有啥不一样？”沈渊想了想，说：“这灯下有人。”阿九歪头。沈渊说：“北原的灯，灯亮着，人没了。这儿的灯，灯再小，底下也围着人。有灯，就有家。”阿九想了很久，说：“那咱们的灯，也会一直有人。”沈渊说：“会。”阿九笑了。她跳下门槛，从屋里端出那盏大娘给的小油灯。她把灯放在新砌的窗台上。那火极轻地跳着，像在认这个新家。阿九说：“以后，这灯就放这儿。你从外头回来，老远就能看见。”沈渊看着她。那灯把阿九的小脸映得半明半暗。他忽然想，自己这一辈子，等的或许就是这句话。不是“你要去哪”，是“我点着灯，等你回来”。沈渊说：“好。”阿九转身，又跑回他身边坐下。风从南边来，暖暖的，裹着新泥味和青草味。沈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忽然觉得，这里真是他的了。这院，这灯，这风，这丫头。都是他的。不是抢来的，也不是捡来的。是他和这谷子，一样样换来的。用汗，用泥，用这大半年的冷和热。沈渊伸出手，把阿九的小手包进掌心。那手凉凉的，沾着黄泥。沈渊说：“明天给你打个小木盆。洗手用。”阿九说：“要大的。能洗衣服。”沈渊说：“好，大的。”阿九又说：“再给我做把小椅子。我坐门口，给你补衣裳。”沈渊说：“你什么时候会补衣裳了？”阿九说：“我学。宋婆婆说，姑娘大了，总要会。以后你衣裳破了，不能总穿破的。”沈渊喉头一热。他说：“好。那就再学。”阿九就笑。她的笑在灯下，像这春天，最暖的一朵。沈渊不再说话。他抬头看天。天上有几片极薄的云，被月光照得发亮。他忽然想起沈天放。他爹没能留住这样一个院子。可他替他留住了。沈渊在心里说：爹，我没在雪里走一辈子。我落脚了。这院子，这灯，这丫头。我守得住。他低头，看阿九。阿九已经靠着他，半眯起眼。沈渊说：“去睡吧。”阿九说：“再坐一会。”沈渊便没动。他们就那么坐着，看月亮从东边升到西边。这谷子里的夜，长得像一匹慢慢铺开的布。沈渊想，往后的日子，大概就是这样了。白天修屋，夜里看灯。有阿九，有踏雪。也许，还会有几个能一起吃饭的人。这日子，平凡得像这谷里的每一口井。可沈渊知道，这平凡里，有他拼了命才挣来的东西。他再也不觉得这日子轻了。它重得很。重得他愿意用余生，一砖一瓦，一点点，把它砌得更牢。这一夜，没有风。只有月光，和满谷的灯。沈渊把阿九抱回屋，替她盖好被。然后他坐在窗前，看那盏小油灯。它那么小。可他看着看着，像看见了这整个回春谷，这整片没有北原的西绝地，这人间最暖处，都在那豆大的光里。沈渊轻轻说：“我回来了。”那灯跳了跳。像在应他。像在说：知道。灯下有人。人在，家就在。沈渊闭上眼。他终于，不再是一个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