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谷外来客
第一场春雨落下来的时候，程小刀到了。
那雨不大，细细密密，像谁在半空筛着极轻极亮的丝。沈渊正给新起的鸡舍加盖。阿九在屋里练字。宋婆婆给了她几张旧纸，她舍不得用，就蘸了水，在青石板上写。那石板摆在窗下，雨水打上去，字一会儿就化了。她也不恼，只一笔一画地再写。沈渊看见，说：“等天晴了，我去镇上换些纸。”阿九抬头笑：“不用，这石板上写着，手会记得。”
就在这时，踏雪忽然从院里站起来，朝南坡下“汪”了一声。不是警告，倒像认出什么。沈渊放下手里的草束，走到院门。雨雾里，一个人影从坡下慢慢走上来。他走得极慢，像随时会倒。身上那件旧衫湿透了，贴在骨头上。是程小刀。沈渊已经很久没见他了。这少年瘦得脱了形，脸上青黑，像从北边逃了一路。他看见沈渊，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声。沈渊一把扶住他，把人带进院里。阿九跑出来，一见是程小刀，吓得小脸发白。沈渊说：“先进屋。”两人把程小刀架进堂屋。他嘴唇干裂，眼里全是血丝。阿九倒了热水。程小刀喝了两口，手还在抖。他道：“沈兄弟，白马崖……没了。”沈渊身子一僵。阿九“啊”了一声，捂住了嘴。踏雪也像听懂了，低低呜着。程小刀缓了缓，才把话说完：“你们走后，那灯官……被北原的人给救走了。第二天夜里，他们从崖后摸上来。七条火道被他们用冷油堵了五条。孙叔带着我们往西撤。他……”程小刀说到这，拳头一攥，眼眶红透，“他让我先走。说往西，找沈渊。”沈渊问：“孙叔呢？”程小刀摇头：“不知道。我们被冲散了。有人看见他往白树林方向去了。北原的人，追着进去。后来，就再没消息。”沈渊没说话。他慢慢站起来，走到门前。雨仍下着，把院子浇得透亮。阿九轻轻走到他身边，什么也没说，只把小手塞进他掌心。沈渊握住。他以为自己会慌。可他没有。他只觉着胸口那团火，极沉极静地，烧了起来。像有人往那火里，添了一把真正的柴。沈渊回头，对程小刀道：“先住下。吃饱，睡一觉。等你缓过来，再细说。”程小刀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阿九已经去灶下热饭。沈渊站在雨里，让雨淋着。他抬头，看北边。雨丝连天，北边的云极厚，像一堵正在慢慢压过来的墙。沈渊忽然想起孙瘸子说过：“白马崖是咱们第一个家。”那老头瘸着腿，却总走在最前。如今，他让一个后生先走。和疯仆一样。和叶默一样。沈渊低头。雨水顺着他额角滑下来。他分不清，那是雨，还是别的。阿九从屋里跑出来，把一件旧蓑衣披在他肩上。她说：“哥，孙爷爷会没事的。”沈渊说：“我知道。”阿九又说：“我们把他找回来。”沈渊说：“会。”他转身，回到屋里。灶火已经旺了。程小刀正捧着一碗热粥，一口一口地灌。沈渊在桌边坐下，说：“你慢慢说。白树林，你后来进去没有？”程小刀摇头：“那林子在夜里会发光。北原的人不敢进。孙叔是故意引他们过去的。”沈渊道：“他进白树林，是想借地火。”程小刀道：“他说，这地方的火，外人踏不得。沈兄弟，孙叔对你，是真上心。”沈渊“嗯”了一声。他想起和白树林那夜的经历。孙瘸子若真能借到地火，至少能拖住北原的人。可他受着伤。那条灯路，能进不好出。沈渊心里有数。他得回去。不是回白马崖。是回白树林。去找孙瘸子。阿九说：“我跟你。”沈渊看她。阿九这回没有半点怯。她说：“我会跑。还会看火。踏雪也去。”踏雪在门口，听见名字，站了起来。沈渊伸手，把阿九拉到身边。他本想说“你留谷里”，可看她的眼睛，知道说不出口。这丫头，比谁都知道，他若一个人走，她这一辈子都不会安心。他道：“等雨停。”阿九点头。程小刀抬头，说：“我也回。”沈渊说：“你伤着。先养两日。”程小刀还要说，被沈渊一个眼神止住。程小刀咬咬牙，终是没再坚持。这少年，怕是自白马崖逃出来后，还没怎么合过眼。沈渊说：“你睡。我让人去请谷里的大夫。”阿九说：“我去。”说着已跑出门。沈渊看着阿九的背影。她跑得急，连鞋都忘了换，只裹着件小蓑衣，像这雨里最坚决的一小团火。沈渊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他怕过很多次。可如今，他只盼这雨快些停。他要往北边去。去那白树林，去那灯路。去把孙瘸子，从冷处带回来。就像当年，那老瘸子把他从雪地里捡起来一样。这一回，轮到他了。雨还在下。沈渊坐在桌边，慢慢擦刀。刀极亮。像也闻见了北边的风。这一夜，回春谷极静。只有雨声，和灶里极轻极轻的柴火响。沈渊没有睡。他等雨停。等天亮。等那北上的路，重新在雨雾里现出来。他知道，这一去，便是真的要和北原那帮人，把账算一算了。他不急。因为他有家，有火，有阿九。有这谷子里，日日夜夜替他暖着的灯。这些，都是他回去的胆。沈渊站起来，走到窗边。雨丝斜斜地打在窗纸上。阿九已经回来了，正和程小刀在灶边说话。沈渊听着，心里极静。他轻轻吐出一口长气，像把这半年的安逸，都吐尽了。然后，他把那盏窗台上的小油灯，拨得更亮了些。这灯，会等他。这谷，会等他。阿九，也会。沈渊慢慢闭上眼。天，快亮了。而北边的路，已经在他心里，一条一条，亮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