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北上之前
出发前一晚，沈渊整夜未眠。
他在院子里把两柄刀又擦了一遍，刀身不亮，可刃口在月光下像两线极细的水。阿九也在。她把明早要带的干粮包了一层油纸，再裹一层粗布，又用草绳扎紧，弄得像块四四方方的小包袱。沈渊看她忙，说：“不用那么紧，天不热。”阿九道：“万一过河湿了，饼就烂了。”沈渊便不再说。这丫头做事，越来越像这谷里的女人：什么都得牢靠，什么都得为以后想一步。程小刀也在，他在后山试了半日新做的火折，又用细沙和湿泥封了口，说这法子能防潮。孙瘸子靠在门边，看他们三人忙。他骂得比往日少，只偶尔提一句：“别把命当柴烧。要烧，也先烧别人的。”沈渊笑了一下。这话极糙。可沈渊听进去了。这回去白马崖，不是去拼，是去“算”。像下棋。北原卫在明，他们在暗。这谷里出来的人，走的每一步都得踩在对方想不到的地方。
天快亮时，沈渊去了一趟旧祠堂。他谁也没叫。那盏灯仍亮着。老人没在，不知去了哪里。沈渊在灯前站了站，又替它添了半勺油。灯花“啪”地一响。沈渊低声道：“我去把家里的冷气清一清。你替我照看这谷。”说完，他转身出去。门外，阿九已经背着个极小的包袱，站在老槐下等他。踏雪伏在她脚边。沈渊走近，说：“不叫程小刀了？”阿九道：“他在前头。”沈渊看过去，程小刀果然蹲在谷口，正把一根新削的木杖往手里试。这少年，嘴上爱吹，办事却肯下死力。沈渊朝他招招手。三人一狗，在淡青色的晨光里，出了回春谷。谷里极静。几户人家的灯还没点起。可沈渊知道，等他们走远，那些门会一扇扇开，会有人出来，朝北边望一眼，再回去把鸡食撒了。这谷子，会继续过日子。他喜欢这样。
他们没走红河。沈渊选了更西的一条路。那是火原边上一片极矮的荒丘，生着扎手的干草，路极难走，可北原卫绝想不到有人会从那儿绕。孙瘸子说，那地方叫“羊肠口”，窄得只能过一人。当年寨里的猎户为追一群火鼠，才发现了这路。沈渊记在木板上，又记在了心里。他们走了半日，到了羊肠口。那路果然险。两边是黄黑色的风化石，刀片一样，擦着肩。脚底是一溜极窄的砂石，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沈渊让踏雪走最前，阿九跟上，程小刀居中，他殿后。几人走得极慢，连呼吸都放轻了。过最窄处时，沈渊要用刀插进石缝，稳着身子，再伸手把阿九托过去。阿九也不乱动，只抓着他的手腕，像抓着一根火里炼出来的铁。过了羊肠口，天已大黑。他们不敢点火，缩在一处背风的凹地里，就着凉水嚼干饼。程小刀小声说：“再走一夜，能看见白马崖的西边野林。”沈渊点头。他心里有张图。到了野林，便是他熟的地界。从野林到西墙，有片石坡。那是他头回下崖时，背着阿九走的路。他闭着眼也能摸过去。沈渊让阿九先睡。阿九听话地靠在他腿上，没一会儿就睡熟了。程小刀也靠墙打起了盹。沈渊没睡。他守着夜。天上有几片薄云，月亮被遮得只剩个淡影。北边的风里，已经开始有了寒气。沈渊轻轻把阿九的斗篷往上拉了拉。阿九在梦里咕哝了句什么，像在叫“孙爷爷”。沈渊心里一软。他望北。那冷气，他太熟了。像极了沈家灭门那晚，从崖下往上扑的风。可这回来的是他自己。他要让这风，也尝尝什么叫“有根的人不好惹”。沈渊把刀柄握了握。他想，再有两日，就到白马崖了。到那时，他会先烧了西墙外那三处暗哨。再把南坡的黑灯阵拨了。最后，从北原卫做梦也想不到的七眼哨洞，摸上去。不是硬打。是让他们自己慌。人一慌，灯就散。灯一散，就好收。这是孙瘸子教他的。也是他自己用命换来的。沈渊闭上眼。夜风如刀。可他心里有火。这火，不烈。它温温的，像这回春谷的灶，像这怀里的小灯苗。沈渊知道，这一仗，他得活着带他们回去。天亮时，他们又上路了。风越往北越冷。沈渊的呼吸，却越来越稳。他这趟，像走了很远很远。从雪里走到春里，又从春里，折回雪里。不同的是，这一回，他身上有家。有根。有脑子。也有几个可以托命的人。沈渊抬头。北边山影已现。白马崖，就在前头。他要去把它，从冷鬼手里，重新点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