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西墙暗哨
野林在望时，沈渊叫了停。
三人藏在一片半人高的荒草后。夜色浓得像墨，西风穿过林梢，呜咽得厉害。沈渊压低声音：“等风急。风一急，脚步声就被吞了。”程小刀点头。阿九抱着踏雪，不让它出声。那狗极懂事，趴在地，只把眼睛朝西边亮着。
沈渊在等。他比谁都清楚，北原卫不是山匪。他们布哨，不在明处，在风口的背处。灯官不会让人在大路旁举灯。他们会把灯埋进雪里，或藏在石缝。那点绿光极淡，不细看，根本辨不出。沈渊闭上眼。他听风。风从北坡翻下来，卷着枯草，擦过石头，沙沙响。他辨了很久，忽然睁开眼，指了一个方向。那地方有两块尖石，像从地里斜插出来的刀。沈渊道：“那后面，一个。”又看西边几棵歪松：“那棵最矮的松树下，一个。”阿九小声道：“第三个呢？”沈渊没作声。他用刀鞘在泥里画了个半圆，点了点正南。程小刀轻声骂了句。那第三处，竟在他们身后十步的枯沟里。若不是沈渊，他们刚才就从那哨兵头顶踩过去了。那哨兵不出声，像块黑色的冰。
“小刀，你对付最矮松树那个。别近身。往他灯里扔湿草团。火一缩，你就走。”沈渊道。程小刀点头。沈渊又看阿九：“你带踏雪，绕到我们身后。把枯沟里的那只引走。不要跑直线。往野林里带。”阿九咬着下唇，点头。沈渊从怀里摸出三颗极硬的风干泥丸，塞给她：“他若追你，就把这个往他脚边砸。砸在石头上最好。声音大。”阿九把泥丸收进小布袋，绑紧在腰上。那布袋是她在回春谷自己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却极结实。沈渊伸手，又在她肩上按了按，说：“我数到二十，你就动。”然后他转身，朝那两块尖石后摸去。沈渊没拔刀。他像只猫，贴着草根游过去。风还在吹。他数着步子。一步，两步。到第十一步时，他看见了那哨兵。那人缩在石后，身前插着一盏极小的黑灯，绿光只照出半尺。沈渊想，这人是新兵。老练的灯使不会让灯露光。他便不急了。他慢慢绕到上风处，从怀里摸出一小把火原上带的干草。那草极燥，一搓就热。沈渊用两根手指慢慢碾着。那草粉顺风飘去，落在黑灯上。火光跳了跳，像打了个极轻的喷嚏。哨兵忙去遮，却不知草粉已进了他鼻子。他张了张嘴，没出声，只猛地吸了口气。沈渊就在这时贴了上去。刀把一敲。那哨兵软软倒下。沈渊顺手把他的灯按进泥里。那火“嗤”地灭了。他抬头。西边，那棵矮松树下的灯，也灭了。程小刀回来了，像只从黑里钻出来的耗子，脸上全是泥，笑得极野。沈渊点头。他们又退回原处。阿九还没回来。沈渊不催。他在心里数。数到八十时，他听见了极轻极轻的脚步声。不是阿九。是那个枯沟里的哨兵。他像条黑影，从他们前方七步处追了过去。沈渊没动。他在等。又过了几息，那哨兵忽然停住。他看见了什么。接着，一声脆响，像石头砸在石头上。那哨兵猛地朝反方向跑。沈渊笑了。他朝程小刀一挥手。两人从后赶上。那哨兵正被阿九的泥丸勾得满沟乱转。沈渊从他身后一记手刀。那人倒进枯沟，像一截断了的炭。阿九从野林里钻出来，小脸全是汗，眼睛却亮得吓人。她跑到沈渊身边，喘着气说：“我绕了三圈。”沈渊说：“好。”踏雪跟在她身后，尾巴极轻地甩。程小刀凑近，低声道：“三处都清了。”沈渊点头。他抬头，望白马崖。西墙还在，墙上的“圆”还在。可墙后头，有灯。不是他们的灯。是北原的冷灯，三两点，极黯，像从寨子里长出来的鬼火。沈渊把刀带子又紧了紧。他道：“休一刻。然后摸上去。”阿九和程小刀都应了。几人靠进野林边缘。风还在刮。白马崖像一头被黑布蒙住的兽。沈渊看着它，心里极静。那是他的崖。他的寨。他要把那些冷灯，一盏一盏，全从墙后头拔出来。不是用火。是用脑子。用这夜，用这风，用阿九的泥丸和程小刀的湿草。沈渊知道，他们已经开了个好头。可真正的灯官，还在上头。那才是硬仗。但他不怕。因为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后，有阿九，有程小刀，有孙瘸子的念。还有满谷的灯，和家。沈渊闭上眼。风更急了。他睁眼。眼里，火已点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