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崖上灯官
崖上比沈渊想的更静。他们沿西墙外的采药径贴壁而上，连风都像屏了气。沈渊走最前，阿九跟中，程小刀殿后，踏雪夹在他们之间。那采药径又窄又滑，沈渊仍记得头回下崖时脚底打颤。如今不一样了。他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家里，闭着眼也能摸到那几处斜凸的岩角。只是越往上，他越能觉出，这崖已经变了。石壁没有从前的“活热”，摸上去又冷又硬，像被什么浸过。沈渊心头微沉。北原卫果然用冷油把崖上的火道堵了。白马崖，正在慢慢变成他们想要的“灯寨”。
快到寨子外墙时，沈渊停住。他贴着墙缝朝里看。寨中只余几点极暗的绿火，像鬼眼。明面上没人。可沈渊知道，越是没人的地方，越不能迈步。北原卫布人，从不站在光下。他们伏在火旁，缩在墙后，等你一露头，冷灯便到。沈渊朝阿九比了个手势。阿九点头，从怀里摸出个小布袋，取出一团湿草，轻轻扔到前方墙根下。那草极轻，落地无声。可沈渊看见，墙根下有根极细的线，草落下去，那线便轻轻一颤。是灯线。沈渊心中冷笑。他把阿九往后一拉，自己伏得更低。那线不是普通线，是被人用黑火油浸过的发丝线。一有活物碰着，线上便会有极淡极淡的绿光，像火虫一样爬到暗处。这法子极阴，阴得连踏雪都不往前了。沈渊从袖中取出两颗泥丸，先往东边弹了一颗。那绿光立刻朝东游去。沈渊又弹一颗，往西。绿光又分了条。就这几息的功夫，沈渊已扯着阿九，从墙根最黑处翻了过去。程小刀也学得极快，像只瘦猫。踏雪最后。它四条长腿无声无息，尾巴绷得笔直。
进了寨子，沈渊没急着去主屋。他带人绕到最东边那两间塌了半边的石屋。石屋烧得只剩黑墙，可沈渊从孙瘸子那知道，这底下有条浅沟，可容一人爬行。沟是旧时寨主挖的，后来被北原卫用条石堵过，可没堵死。沈渊寻到沟口，扒开几块碎石。那沟口果然还在。阿九先钻。她人小，像条银蛇，几下就没进暗里。沈渊又把踏雪留在沟外。这狗太大，进不去。踏雪也乖，伏在断墙后，像块和夜色长在一起的黑石。程小刀和沈渊跟着进了沟。浅沟朝北，极窄，有些地方得整个人贴着地蹭。沈渊能听见阿九在前头极轻极稳的呼吸。这丫头，真练出来了。他们爬了好一阵，终于到了主屋下方。上面，就是北原卫的“灯官居”。孙瘸子说过，北原灯官住进来后，把主屋正堂改成了灯堂。所有黑灯，每隔一个时辰，要在灯堂里“过火”。那时候，灯官会亲自看着。他们等的，就是过火。灯过火，人心散。那是最乱的半刻。沈渊把耳朵贴在上方的石板。他听见了脚步。极轻，极慢，不像巡逻，像在等。沈渊心中默算。快了。孙瘸子说，北原卫过火在丑时正。如今，大约还差一刻。沈渊让阿九和程小刀都别动。他慢慢从怀里摸出最后一颗泥丸。不是用来砸。是用来数数。他用指甲在泥丸上划。一下，两下。像这夜，被他一点点划破。上面，脚步声忽然多了起来。有人低声道：“亮灯。”沈渊睁开眼。丑时到。他轻轻撑开头顶那块松动的石板。一线绿光漏下来。沈渊没有犹豫。他像条从地底翻出来的火蛇，破板而出。那一瞬，他看见了灯官。灯官背对着他，正把七盏黑灯往中央铜盆里放。沈渊手起刀落。这一刀，他等了很久。可刀落处，只劈碎了一盏灯。灯官像被风吹开半尺。他慢慢转身。那脸，沈渊见过。在白鹿城灯会上。是那黑斗篷。他脱了斗篷，换了一身灰衣。可那半张鳞脸，那黑得没底的眼睛，沈渊死都认不错。黑斗篷看着他，像看一个终于掉进网里的猎物。他道：“沈渊。等你多时了。”沈渊的刀，没有半点迟疑。他冲了上去。不是鲁莽。是因为身后，还有阿九，还有程小刀。他若退，他们全死。他若进，至少能把这夜撕出条口子。阿九在下方，已经点燃了怀里的火折。那是程小刀特制的，一点就亮。阿九把那点光，从石板缝里递了出来。那光极暖。像这崖上，第一缕家火。沈渊的刀，迎着黑斗篷的脸，劈了下去。整个灯堂，像被人同时吹了一口气。所有冷灯，都晃了晃。而沈渊的刀，和黑斗篷的手，撞在了一起。没有声音。只有火，和比火更冷的灯。开始绞杀。沈渊知道，这一战，躲不过了。而他也早已，不想再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