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灯堂里的戏
沈渊那一刀,劈得极快,可黑斗篷没挡。
他像早知道这刀会来,身子往左半寸,刀锋擦着他的灰衣滑过去,割下小半片衣角。衣角还没落地,就被灯堂里的绿火卷了,瞬间化成一撮灰。沈渊眼角瞥见,这满屋子黑灯,像活物,正慢慢朝他这边转。他知道不能在这灯堂里久缠。这地方每一盏灯都吃人火。他虚晃一刀,整个人往后一翻,顺手从腰间扯出程小刀特制的火折,往最近那盏灯一捅。火折里装的是火原上最烈的油膏,见火就炸。那灯“嘭”地一响,灯油混着火星炸开,像炸了盆滚油。黑斗篷也被逼退两步。沈渊趁这当口,滚到了主屋门边。阿九还躲在石板下。沈渊低喝:“往南坡下。”阿九极轻地“嗯”了一声,带着火折,像条小蛇,往南边去了。
黑斗篷没追。他慢慢走到灯堂中央,伸手把几盏还没灭的灯重新拨亮。他的动作极稳,像在摆一桌极平常的灯席。沈渊站在门口,刀横在身前。他能感觉到,这屋里还有别人。不是人。是那些墙后、梁上、灯影里的东西。黑斗篷道:“你以为上了崖,就能把我怎么样?这寨子,早不是你的了。”沈渊没答。他忽然一笑,笑得极野,像雪里的一条狼。他说:“我知道。所以我也没想把你怎么样。我就是来点灯的。”他说完,忽地一拳砸在门边的土墙上。那墙“哗”地掉下一大块,露出里面被冷油浸黑的火道。沈渊看也不看,把火折往里一塞。整条火道,像条被封了半月的火龙,猛地醒过来。热浪从墙里往外冲,把灯堂的冷气都逼退了三尺。那些黑灯开始乱跳,绿火像被什么烫了,一朵接一朵地缩。黑斗篷终于动了。他一手抓灯,一掌拍来。掌未到,那寒气已经先到,像北原城下最深的水。沈渊侧身,用刀背去挡。刀背与那掌一碰,竟结了一层极薄的霜。沈渊心一沉,借势往外一蹿。他不能和黑斗篷在灯堂里拼。这地方,他火再烈,也压不住几十盏冷灯。他得往外走。外头有阿九,有踏雪,有程小刀,有他们昨夜就布好的东西。
沈渊一出门,就往东跑。黑斗篷果然追了出来。他身后还跟出几盏黑灯,像三条无声的蛇。沈渊跑得不快,甚至有些故意。他每过一处拐角,就伸手往墙上一拍。墙缝里,是程小刀他们早埋好的火线。那火线极细,用干草和油膏搓成,藏在墙根。一拍,火就顺墙爬。等黑斗篷追到第二处拐角时,两边的墙已经烧起来了。火不猛,但极亮,极暖。黑斗篷被那光一照,脚下竟慢了一线。沈渊回头。他看见了。那黑斗篷的左脸,那片鳞,被火一照,正在轻轻颤动。像活物,却不像是他该长的东西。沈渊没恋战。他继续跑。前头,阿九站在南坡边上,怀里抱着火折,脚下摆着三堆半湿的草。那草不起明火,只冒浓烟。沈渊一到,阿九就把草点了。那烟极浓,白中带黄,顺着风直扑黑斗篷。黑斗篷被烟一罩,像陷进了一团棉花里。沈渊低声道:“走。”两人一前一后,往南坡下撤。踏雪从暗处蹿出,跟在他们身侧。程小刀躲在坡下,见他们下来,忙把一条草绳一拉。坡上那些半埋的油罐“咔”地一声,全裂了。油漫出来,火线一到,整片南坡像被人用火从头浇到脚。黑斗篷站在火里,没有再追。他的灰衣在火中猎猎。沈渊在坡下看他。那人的脸半隐在光里,像一尊被火烧不化的黑石。他慢慢说:“沈渊,这寨子,我本来没想要。我要的,是你。”沈渊道:“我知道。你要我,那就来。”他说完,把阿九往后一护,刀尖朝下。身后,回春谷的方向,极暖极暖的风,正从夜里慢慢吹来。沈渊知道,这崖上还没完。可他不怕。因为他把火点起来了。不仅点在了墙上、坡上,更点在了这些被北原压了太久的人心里。这夜,白马崖的火,又烧起来了。不是他一个人的火。是这里每一块石头,每一条火道,每一个不肯死的人,一起烧起来的。而黑斗篷,就站在那火里。他追了沈渊三千里,如今终于明白。这个少年,杀不死。因为他的火,从来不只在刀上。沈渊转身,带着阿九、程小刀和踏雪,往南坡外的野林走。他没有回头。背后,火越烧越旺。黑斗篷没有再追。这一局,沈渊用泥丸、火折、浓烟和一道旧火道,把白马崖最要紧的命门重新点活了。而他连黑斗篷的一根手指头,都没多碰。不是不能打。是还不必打。这就是沈渊,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少年。他的活法,从来都是这样,像火一样,不和你硬顶,只从你脚底往上烧。等你发现时,整片天都红了。沈渊往前走。野林就在前头。天快亮了。白马崖上的火,映红了半面天。那火,像在说:这寨子,还活着。这崖上的灯,还没凉。沈渊低头,看阿九。阿九满脸是汗,眼睛却亮极了。她说:“哥,烟里我放了灰。他闻了会难受很久。”沈渊一愣,随即笑了。这丫头,连这都学会了。沈渊说:“好。下次再放多点。”阿九点头。程小刀也在旁边笑,笑得像只刚偷到鸡的黄鼠狼。沈渊回头,又看了一眼那火光。黑斗篷不在了。可沈渊知道,这人不会走。他只是退回了暗处。像这世上所有见不得光的东西。沈渊不怕。因为他也学会了。和那种人斗,光有刀不行。得会跑,会烧,会放烟,会使阴的。得比他们更脏,更野,更不要命,也更不要脸。他沈渊,本就该走这样的路。他牵起阿九,朝野林走去。天,慢慢亮了。白马崖上火还在烧。那火,像在给他们送行。也像在给北原看。这地方,还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