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后那声金石轻扣,像一根细针扎进了序监最不能碰的那层皮。
他脸上的冷仍在,站位却第一次真正乱了半拍。
他没往前冲,也没急着收回黑序牌,只是下意识往身后那道更深的黑处偏了一寸。比起被外棚这几个人翻到牌、翻到东记外承,他显然更怕他们借这声轻扣,看见里头此刻正在“做”的东西。
祁问尺立刻就抓住了这一寸。
“别让他回身!”
顾载山想也不想,直扑序监左肩。序监身子极薄,挪起来却快得像一缕贴壁风,硬是从顾载山那一记冲撞里斜斜漏出半边。可顾载山根本没指望一把按死他,真正要的只是逼他别再往后挡。
燕沉舟则顺势往前抢了两步。
外棚和更里那道黑处之间,本来还隔着一层半透不透的白雾屏。屏不厚,像常年积在这里的细灰和冷汽被某种轮力轻轻压住,专让外试的人只能模模糊糊看见里面轮廓,不至于真看清细节。
可序监方才一乱,外棚黑轮又被副钉、坏尺和半押搅得序拍错口,那层雾屏也跟着薄了一线。
就是这一线,够燕沉舟看见很多。
雾一薄,露出来的并不是校段。
而是一只白得发冷的半臂骨架。
那东西悬在雾后偏右位置,像人臂,却又比人臂更直、更硬,关节位置都被打磨得过于齐整,绝不像自然骨生出来的弯。它下头接着一圈极细黑索,上头则穿进更深处一只看不全的轮架里。每当那边轻轻一扣,这半臂骨架便会跟着微微抬落一下。
更要命的是,燕沉舟左腕那缕旧白一见这东西,竟骤然一紧。
那缕旧白没有被吸过去,也没有往外翻,倒像骨里那条一路追上来的东西忽然认出:前头这口不是普通试器,也不是单纯拿来挂校段的轮件,分明是一口“候位壳”。
温九珠也在下一瞬看懂了,脸色陡冷。
“这不是修物。”
“是在校壳。”
顾载山还在和序监抢位,闻言都愣了一下。
“什么壳?”
祁问尺声音发沉:
“半成候位壳。”
“有人把本该用于校右半次序的校段,挂在试序座里。目的不在把右簧校回原位,而是把另一口不完整的候位顺成它想要的样子。”
这句话一出口,序监终于第一次失了稳。
他不再往外试轮这边借力,反而猛地回身,想把那层雾屏重新压厚。可燕沉舟已经看得够清了。
雾后那只半臂壳不是死挂。
它腕口之下,还连着一圈极细极密的白纹。那白纹有三道最粗,走向竟和他自己左腕旧白如今最常往外找的那三条细路,隐隐有相合之处。
燕沉舟只看这一眼,心里便明白过来:试序座现在做的,根本不是随便校一件老器。那截校段正一下一下往这口壳上试路,试它能不能把候七、旧白、右半归序这几条本不该并在一起的旧线,硬咬成一条能往上接的活路。
燕沉舟当场就明白,为什么序监最怕他们看见的,从来不是黑序牌,也不是白前东记。
那些东西虽然脏,毕竟还是账,还能狡辩成旧路、旧押、旧职分。
可这口半成候位壳一旦被外人真正看清,便再没法解释成“只是守旧账”。
他们是在造一口新壳,拿右簧校段,拿照拆右半留下的那截序权,慢慢把它磨成一副能去接更深主路的样子。
温九珠已不再看序监,只盯着那雾后半臂壳。
“它既不是第七。”
“也不是后槽那排半成位。”
“更旧,也更净。”
祁问尺接上:
“所以试序座一直不肯让照拆旧库那笔账写全。”
“因为校段一旦不只是被藏,而是被拿来校这种东西,那整条删尾续路便不只是‘遮账’,而是‘续造’。”
顾载山这下彻底怒了。
“那还废什么话,把校段扯下来!”
可燕沉舟没有立刻扑向雾后。
他当然想扑过去,可左腕此刻给出的反应硬生生把他按冷了下来。
因为那缕旧白在看见半成候位壳后,并不是单纯躁动,而像隔着雾闻见了旧门缝里的冷气,竟生出一瞬极短的错觉:只要再靠近些,它就能顺着那条路认进去。
这错觉太危险。那意味着校段、候位壳和他左腕这缕旧白,已经不只是“我来抢你们藏的东西”这么简单,三者正在彼此试探谁更像下一口合适的接口。
他若真在这一刻只顾夺物,反而可能被那口壳借着校段认住。
所以他压住了冲动,开口问的却是序监:
“你们在顺谁的位?”
序监原本还想装沉。
可他一听燕沉舟没追着“校段在哪”去问,张口就问“顺谁的位”,眼底那层冷竟真裂了一线。
这少年看懂得太快。
快到他连“你们其实没看清”这层拖字诀都快用不上了。
“你不该问这个。”序监终于道。
“为什么不该?”顾载山硬把他逼回半步,“因为你怕一答,我们就知道你们不是守试,是在替更里头那口位养新壳?”
序监咬死不答。
可棚后那口更深的金石轻扣,却在这时又响了第二下。
这一回,比先前更近。
随后,那层雾后更深的位置,竟有一缕比试序外棚任何白纹都更淡、更薄的冷光,缓缓照到了那只半臂壳上方。
燕沉舟终于看见校段了。
不是整件右簧,也不是完整长器。
只是一截介于簧与骨之间的冷青色短段,悬在半臂壳上方三寸处,四周被六根极细黑索拉住。它每轻颤一次,下面那只半臂壳的腕口白纹便会跟着重新排一次顺序。
校段不是在被修。
它在修别的东西。
不对,是在校别的东西。
而且已经校了很久。
燕沉舟左腕那缕旧白在真正看见校段这一瞬,几乎要冲破袖口。
温九珠一把扣住他右臂。
“别动。”
“现在最危险的不是他,是它。”
她说的“它”,当然不是序监,也不是外试轮。
而是那截终于露脸的校段和它下头那只半成候位壳之间,正在慢慢接起来的那条路。
因为谁都看得出,只要这条路再往前顺成半寸,后头很多事情就再不会只是旧账。
它会真正长出下一口活物。
而这,才是序监宁可连黑序牌、东记外承、外试轮这些东西一并暴露,也最不想让他们看见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