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苇跟着那只空桶上桥北坡时,天才刚过午。
午后的桥北比夜里更难看。
夜里灯一亮,许多坑和烂泥都还能藏一藏;到了白天,坡路上的白灰、水渍、裂砖、破木槽全摊在光底下,哪一道脚印新,哪一条滑痕重,哪只桶是刚从更外头推回来的,一眼便分出来。
闻岐没让阿苇空手。
他把那只带着`北坡三转`炭记的灰桶交给阿苇,让他像平日跑腿一样提在身侧。桶里不装灰,只压了一块半湿旧布和一条断绳。远看仍像去坡上送空桶,近看却能随时拿来对痕认口。
芦娘原想跟。
可她右手一抽,连桶耳都没法稳提。闻小满便拦住她,只把她认得的那条旧肩绳样子问了一遍,又把她昨夜听见的两句口音细细记下:
一个字重的,像总收坡旧脚手。
一个尾音拖长的,像桥北坡临时喊活的外口人。
这点细碎分辨,平日听来没什么用,真追起来却可能就是哪一转口能认人的命门。
阿苇走在前头,腿是轻的,心却沉。
他从前总觉得会认灯后小字已经够难了。如今才知道,更难的是把那些小字带着走到灯照不到的地方,还得认得出哪只桶、哪条绳、哪一道坡缝里头藏着的旧坏。
桥北坡前两转都还是桥面人的路。
卖布头的、挑药箱的、送湿盐的,走到这儿便各分一边。
第三转以后,人才忽然少下去。
坡更陡,砖也更白,地上压着深深浅浅许多桶印。两旁不是摊棚,而是一只只半高不低的灰木栏,栏内堆着碎桶盖、废肩绳、烂灰铲,还有几堆被白灰封得看不清原色的旧麻袋。
阿苇一见那栏,便知道自己从前其实到过这儿。
只是那时他年纪更小,跟在大人身后只顾躲车,从没真抬头看过。如今再走,才发现桥北平日许多“借一下”“送一趟”“顺手替你把桶带上去”的话,到了这里,竟都像有了落脚的地方。
闻岐一路没急着问阿苇认不认路。
他在看地。
桥北坡的桶印乱,可再乱也分轻重。桥面空桶多半浅,边窄;坡上重桶因为底厚,印子更圆更深。最怪的是靠第三转内弯那片泥灰地,上头除了重桶印,还多了几道极轻的人脚横擦痕,像有人不是推桶上去,而是跟着桶边小跑、边跑边防滑。
这不是老脚手的走法。
老脚手会压肩、拖步,脚印稳。
这更像新补上去的小手,力不够,只能借桶身撑着往上挪。
阿苇也看见了,小声道:
“葛猴儿腿快,平日推桶不这么走。”
“这像……像我若真被你们逼着推一只满桶上坡时会留下的印。”
闻岐点了点头。
这便又咬上一层了。
葛猴儿若昨夜真被带上来,不一定只推自己的熟桶。
也可能是被塞进一只更重、原本不归他走的桶道里。
再往上半转,坡边突然多了一块木牌。
木牌不新,钉在半截断桩上,字也写得草,只三行:
`借位先顶`
`空桶不候`
`迟一步罚绳`
阿苇一看到“借位先顶”,喉头立刻紧了。
桥面替手单、候手脚那些话,到了坡上,竟被压成了这么短的三句。
空桶不候,意思便是桶若空着,哪怕人还没到,也先得有人把路顶起来。
迟一步罚绳,更是干脆把人当成桶后那截绳,晚了便抽,抽坏了再换。
闻岐没去动那牌。
他只走近看木牌下头的钉痕。
钉痕很新,说明这不是多年旧规,是近来才又补钉上去的。也就是说,第十一卷桥北那盏灯刚亮起后,这头坡道上的人便也在加自己的“新规矩”,只不过他们认的不是手,是借位和桶道。
阿苇盯着那牌看了许久,忽然问:
“是不是桥北刚开始学会不把手并进总表,这边就更急着把手并进桶道?”
闻岐看了他一眼。
孩子这问法还不够整,可意思已很近了。
桥面一旦不肯随手把坏手总平,上头那条更吃手的坡活便会更急着来抢。
不是因为他们突然缺人。
而是因为那些从桥面、后桥、桥北被认出来的手,本来就一直在他们眼里,只是之前更方便从桥头总、从替手单里整口拿。如今桥面边界多了,他们便改从借位顶工这头绕。
又往上走时,一阵空桶相碰的脆响忽然从弯后传来。
阿苇立刻把那只带炭记的桶往身后一藏,自己贴到木栏边。
闻岐却没退。
他抬眼看去,只见两个灰脸脚手正一前一后压着三只空桶往下带。空桶本不重,可他们走得急,像怕迟一点便又有人催。最怪的是三只桶耳上都拴着细红绳头,绳头不长,只够认号,不够拉桶。
桥面桶不系红头。
桥北药桶也不系。
只有那种要临时换手、又不肯让人真知道桶从哪头来的人,才会用这种一剪便断的小绳当暗记。
前头那灰脸脚手看见闻岐和阿苇,先皱了眉。
“哪边的?”
阿苇还没答,闻岐已把手里那截断绳一亮:
“北坡三转昨夜退回的桶。”
“来找借口。”
这句说得不高,却足够像内行。
灰脸脚手一听“找借口”,神色反倒缓了半寸。
因为坡上真正要紧的,从来不是谁喊得响,而是谁知道“借口”这两个字。外头人多半只说借工、借手,只有真跟这条路打过交道的,才知道这里缺的不是明工,而是各种说不明、写不正、却又天天要用的借口。
后头那个年纪更小些的灰脚手却还是多看了阿苇一眼。
“这小子像桥面那边的。”
阿苇心里一绷,面上却学葛猴儿平日那股混不吝,把桶耳往地上一磕。
“桥面怎么了?”
“桥面不也照样给你们送桶?”
这句带着点少年人的顶,反倒更真。
灰脸脚手嗤了一声,没再细问,只朝坡上抬了抬下巴:
“借口在四转后。”
“要找昨夜没回那只小手,先去滑槽边问记绳的。”
说完,两人推着空桶便往下去了。
阿苇等他们走远,手心才出了一层汗。
“他们真知道葛猴儿没回。”
闻岐看着那三只系红头的空桶,声音更冷了些。
“不止知道。”
“他们还默认:只要桶回,手晚点回,不算事。”
这便是卷十二第二章真正要立的口。
第十一卷是在灯下、页上、桥面木台前,一点点认清“手不是耗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