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岐和阿苇追到桥北坡第四转时,芦娘到底还是跟上来了。
她不是自己硬闯的。
是柳药婆看着她把那只吊着的右手重新缠紧,又把左肩勒上一道旧布,沉默半晌后,只递给她一小包压筋药末,说了一句:
“你认绳。”
“别逞手。”
芦娘便真只认绳。
她一路走得慢,没去提桶,也没去碰坡边那些压满白灰的旧把手,只盯着木栏、滑槽、废桶堆和道口边悬着的一截截旧绳看。她比闻岐和阿苇更熟“摊口用的绳”是什么样。桥面锅绳细,求手顺;汤桶绳外软,怕磨虎口;摊篷捆绳爱多打半扣,防潮风夜里把布棚一抽就散。
可坡上的绳不是。
坡绳只求勒得住、拖得快、坏了也有人随手再换。
所以当她走到四转后的滑槽口,看见木桩上挂着一根半旧不新的肩绳时,脚步当即停住了。
那绳通体发白,不是染的,是灰久了以后吃进去的底色。绳肩位置缝着一片薄皮,皮边却早磨开,露出里头两道更硬的麻股。最扎眼的是绳尾那枚青黑铜扣,扣面磨平了一半,仍能看出一点极浅的鱼骨纹。
芦娘脸色瞬时就变了。
“这不是摊口绳。”
闻岐转头看她:
“认得?”
芦娘点头,声音压得很低。
“我娘活着时,跟过总收坡那头短工。”
“她肩上也勒过这种扣。”
“后来她不肯再上坡,回来守摊,绳没带回来,只把扣样画在灶灰里给我看过,说若哪天看见带鱼骨扣的肩绳,别当成桥面自己的人。”
这话一出,阿苇后背都起了细汗。
桥面、桥北、后桥这些年总觉得自己是被桥头、摊主、候手单、替手单压着过活,却少有人真去想:为什么桥上的手总会在最该歇的时候被催去顶,为什么一只刚坏的手还总有人觉得“再走一夜也无妨”。
如今这条肩绳一露,许多原本像各自散着的苦,忽然有了更上头的一条绳头。
闻岐走近去看那铜扣,没碰,只先看扣底压痕。
压痕深,说明这绳平日担的不是轻桶。
而扣边那点没磨净的鱼骨纹,又显然不是桥北、后桥这些散摊自己能用上的旧物。桥面人顶多给锅、给摊、给火盘分记,只有总收坡那头那些分车、分桶、分线的老路,才爱在肩扣、桶底、滑槽边留下这种看似多余、实则一眼能认归属的暗纹。
阿苇忍不住问:
“总收坡为什么把绳挂在这里?”
闻岐还没答,滑槽那头先传来一声低喝:
“谁许你们碰绳?”
说话的是个肩膀极宽的中年脚手,脸灰得发白,左耳少半边,肩上扛着一只半满灰桶。他走得不快,却一上来便先看绳,再看桶,最后才看人,显然这道口在他眼里,人反而是最末的东西。
闻岐没退,手里只把那截断绳亮了亮。
“昨夜北坡三转退回的桶。”
“人没回,我们来认借口。”
独耳脚手眯眼看了看,目光落到芦娘身上时停了一息。
“桥面火手?”
芦娘没答。
她只是盯着那只肩绳,忽然问:
“这绳从总收坡哪一段过来的?”
独耳脚手神情顿时一硬。
因为这问题比“你们是谁”更难应。
外头人多半认不出肩绳,只会看见一截旧麻索。可芦娘一开口便问“哪一段”,说明她不是乱猜,而是真认得这绳不归桥面。
独耳脚手沉了脸:
“桥面人少管坡绳。”
芦娘却没退,反而往前半步。
“桥面的人手若不是你们这边总来抽,桥头也不至于总有人嫌后口空着难看。”
“这绳若真是总收坡出来的,那桥面这些年坏掉的,不只是手。”
“是后路。”
这句说得重。
阿苇都愣了。
他一路只想着找葛猴儿,追桶,认借位,直到此刻才被芦娘一句话真正点醒:
桥面那些一夜夜被逼出来的“替手单”“常损表”“病手表”,未必只是桥头自己长出的坏心思。
它们也可能是因为更上头总有人来抽手,桥面才被逼得越来越想把每只手往省事里总、往候手里并。
独耳脚手被这句顶得脸色发黑,桶肩往下一沉,灰都洒出来一圈。
“谁教你这么说话的?”
芦娘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薄。
“火盘教的。”
“虎口教的。”
“还有你们这些肩绳。”
她没再往前。
可闻岐看得出来,这一章里最值的不是她与这独耳脚手争赢一口,而是她终于把自己手上的坏,认到了更外头那条坡绳上。
独耳脚手沉默半晌,到底没直接赶人,只抬下巴指了指滑槽旁一处低棚。
“记绳的在那边。”
“你们若真找昨夜没回那只小手,去问他。”
“但先说明白,坡上借口不认桥面喊名,只认桶、绳、转和顶单。”
说完,他扛着桶便往上去。
阿苇盯着他背上的桶印看了一会儿,忽然低声道:
“他桶肩下那块布,是葛猴儿常垫在桶耳上的那种旧布。”
这一下,比肩绳更叫人心凉。
说明葛猴儿不只是被借来推一段空桶。
他用惯的布、走惯的小手活,很可能已经被这头坡道整个吞进去了。
闻岐没立刻追独耳脚手,而是先把那条肩绳的样子记下:鱼骨扣、白灰麻股、肩皮开边、绳尾活套。
然后他在页边写下:
`滑槽四转悬肩绳一条 鱼骨铜扣 非桥面摊绳 疑总收坡旧物`
芦娘看着那行字,手指轻轻蜷了蜷。
她知道这一笔一落,桥面往后便很难再只把自己的苦关在摊口火盘和桥头账棚里讲。
因为绳已经露了。
绳一露,许多原先说不明白的事,也就不再只是“桥面自己命苦”。
阿苇则第一次觉得,原来认小字和认绳是同一回事。
都是先认出那一点本不该轻易被别人混过去的细部,再顺着它,把后头那整条压人的路慢慢拽出来。
低棚就在滑槽尽头,棚前挂着几截不同颜色的断绳。
白的、灰的、夹红头的、缠黑皮的。
每一截都像某一段活路的尾巴。
闻岐看着那些断绳,心里便更明白了:
第十二卷追的不是一口人忽然失踪。
追的是这整条坡道,究竟怎样把桥面那些刚被认回来的手,又重新系进自己的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