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棚比外头看着更窄。
棚顶压得低,半边用碎木板补过,另半边则直接搭了两张发灰的旧席。棚里不摆桶,也不堆绳,只靠里横着一张窄木台,台上压着石片、墨条、两把剪得极短的炭笔,还有一沓比桥头替手单更小、更硬的灰纸片。
闻岐一眼便知道,这里记的不是正经工。
正经工有名,有摊,有时辰,有回路。
这里记的是各种“不必写太明,却又日日要用”的活。
守棚的是个干瘦老头,手背青筋暴着,左手小指少一节,正低头把一条灰绳往纸片上比长短。他听见脚步,也不抬头,先问:
“桶号。”
阿苇下意识便要答,闻岐却先把那只带`北坡三转`炭记的桶推到木台边。
“昨夜退回的。”
“人没回。”
老头这才抬眼。
他目光比独耳脚手还冷,像一张旧纸看多了人,先认缺,不认脸。
“退桶就退桶。”
“人没回,去找领口。”
闻岐没顺着问“领口是谁”,而是盯着他手底那沓灰纸片。
纸边硬,角上穿小孔,显然不是桥面那种写完就夹页的临时单,而是能系绳、扣桶、随手转口的便签。
闻岐忽然道:
“昨夜三转借出去的,不是空桶,是借位顶工。”
老头眼底终于闪了一下。
不大。
却够了。
阿苇站在旁边,心一下提紧。因为他终于看懂闻岐为什么一路不急着喊葛猴儿,也不先去追那个独耳脚手。追人难,追单反而更稳。只要这棚里真记过昨夜的借位,那纸便是这条坡道最难抵赖的一只口。
老头把绳放下,声音反倒更平:
“小子,桥面的人总爱把听来的词挂嘴边。”
“知道‘借位顶工’四字,不等于你够格问这棚里的纸。”
闻岐也平。
“那你就别让我问。”
“你自己把昨夜那张借位单拿出来,告诉我:带走葛猴儿的是哪一道口,借的是哪一只位,顶的是哪一趟工。”
老头终于冷笑。
“凭什么?”
“凭桶先回、人没回。”闻岐道,“凭你们若真只借了半夜顶工,这会儿人早该跟桶一并退回。如今桶回、绳断、肩布还在上头人身上,这就不是桥面过来打听两句能算的小事。”
“再凭一层。”
闻岐伸手,把芦娘认出来的那枚鱼骨扣样子画在台角灰里。
“总收坡的肩绳挂在四转滑槽,桥面火手认出来了。”
“你若还想把桥面和坡道说成各走各的,这张纸便更得拿出来。”
老头盯着灰里那枚鱼骨扣,半晌没吭声。
这一沉,便说明肩绳真不是小物。
阿苇站在一旁,只觉胸口直跳。第十一卷里他在灯下学的是“不能替姐姐把后口写满”。这一卷到了坡上,他才明白,原来很多人的后口之所以总要被别人抢着写,并不是桥面那点生计自己长坏了,而是更上头早备着一整套单和绳,等着把人一口口调过去。
老头不说话,手却不自觉往那沓灰纸片上压了一下。
就这一压,闻岐已动。
他不是去抢老头的人。
是抄起木台边那截半干墨条,往老头指缝间最上那张纸边一抹。
老头下意识一缩手,灰纸片最上头那行短字当即露出来半截:
`北桥空桶借……`
只四个半字,已够阿苇看得眼前一炸。
真有单。
而且单头写的不是葛猴儿,也不是桥面哪一摊,而是“北桥空桶”。
也就是说,在这棚里,人果然是跟桶绑着记的。
老头这才真正急了,伸手便来压纸。
闻岐比他更快,一把将最上两张抽了出来,往后一退。
灰纸不大,拿到手里却比桥头替手单硬得多,像本来就不是给人细看用的,而是为了在灰里、汗里、桶耳里也不容易烂。
老头厉声:
“放下!”
外头两名灰脚手闻声便冲了进来。
芦娘一下挡到闻岐身前,却没用坏手,只用左肩把木台一顶,硬把前头那人撞得歪了一步。阿苇更快,抄起那只空桶往地上一滚,桶沿撞木台,炭笔、石片、短绳立刻散了一地,棚里顿时乱成一团。
闻岐趁这乱,已把单翻开。
第一张写得很短:
`北桥空桶一只 借位顶工半夜 先补三转后滑道 缺手可随桶领`
后头没名字。
只在最下角别了一个小孔位,孔里残着半截极细的白绳头。
第二张更狠:
`桥面小脚 认桶不认摊 归空候`
这一句像冰水,直接浇进阿苇后颈。
什么叫“认桶不认摊”?
就是说一旦人被这边借过来,后头这口人先归桶道候用,不再先归自己原来的摊口。
桥面上那些总嫌后口空着难看的人若看见这一句,才会明白自己前头为何总觉得桥上手不够、候手乱、空页丢脸。因为很多原本该回桥面的人,到了这里,先被改成“归空候”,随时等下一只桶、下一段坡再来领。
闻岐看完,眼神彻底冷了。
这不是普通借工。
这是借位。
借的不只是半夜一只手。
借的是把人从原摊、原页、原后口里先拔出来,塞进一个只认桶、认转、认滑道的空候里。
老头已气得手都发抖。
“把单留下!”
“你们若敢拿这纸下坡,后头整条借口都不会放过桥面!”
闻岐抬头看他。
“桥面若连这纸都不见,后头整条借口才会一直放过自己。”
这句话不是硬顶。
是眼下最实的一层判断。
没有这张单,桥面和桥北永远只会觉得:人是临时被叫走的,桶是顺手送回的,坡活再坏,也只是上头急着借一只手。
可有了这张单,事情就全变了。
桥面会第一次看到,原来自己那些最碎最轻、最好被先借走的手,在坡道旧路眼里,根本不是“某某摊的某口人”,而是一种能随桶领、能归空候、能顶半夜的活件。
阿苇盯着第二张单,拳头都捏紧了。
他从前最怕的是别人笑自己认字慢。
如今才知道,更怕的是有人先把你写成不用认完自己的那类口。
棚外脚步声更多了。
显然这低棚一乱,滑槽上下都已有人往这边赶。
闻岐没有恋战。
他把第一张借位单收进衣里,第二张则塞给阿苇。
“记住这句。”
阿苇低头看那七个字,嘴唇都发白:
`认桶不认摊 归空候`
闻岐推着他往外退。
“走。”
“有了这张纸,我们才知道要往哪找葛猴儿。”
芦娘边退边把散了一地的灰绳一脚踢开,堵住后头那人追路。她右手痛得发麻,肩上却更稳了些。因为她也终于看见,原来自己这些年一到夜里便被人拿“桥面不断火”压住,不只是桥头那点省心账作祟。
桥头后头,还有棚。
棚后头,还有单。
而单上写的,正是桥面最不愿承认、也最该早认的一层:
有些人不是晚点回摊。
是先被写成了不必回摊的空候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