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一点猩红的炭火映照下,逼仄的车厢内升腾起一股干燥而沉静的木质香气,将暴雨带来的土腥味和潮湿感不动声色地隔绝在外。
顾昀没有抬头,手中的长柄汤勺在砂锅中缓缓搅动。
锅里翻滚的并非什么名贵食材,而是几味最常见的药食同源之物:白茅根、芦根、淡竹叶,再加上几颗蜜枣压住药性。
这是“五味清火汤”,在系统的判定里,它连【入流】都算不上,充其量是道家常凉茶。
但在此时此刻,对于这几个刚刚经历了高强度体能透支、神经紧绷到极致的少年来说,这锅汤能精准地代谢掉肌肉里堆积的乳酸,更重要的是,抚平那种战前特有的、令人作呕的焦虑。
“喝。”顾昀盛出一碗,推到阿野面前。
阿野像只落水的幼犬,浑身湿透地蜷缩在角落,手指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捧起碗,滚烫的温度透过陶瓷传导进冰凉的掌心。
一口下去,原本还在痉挛的胃袋像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抚过,那种几乎要将人溺毙的窒息感随着汗水从毛孔中争先恐后地钻了出来。
就在这时,车厢外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整个餐车剧烈晃动了一下,悬挂在窗口的风铃发出一阵杂乱刺耳的撞击声。
“周叙白!我知道你在里面!怎么,那个只会做饭的小白脸把你养成缩头乌龟了?”
雷獠的声音夹杂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浑浊且嚣张。
紧接着又是连续几次沉闷的撞击,似乎是有人正用肩膀疯狂冲撞着餐车脆弱的液压支撑杆。
坐在门口的周叙白眼神瞬间冷了下来,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戾气让车厢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
他猛地直起腰,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推门而出。
“别动。”
顾昀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冰棱插在火药桶上。
他甚至没有转身,只是反手舀起一勺滚烫的姜汤,不偏不倚地递到了周叙白嘴边。
辛辣且霸道的热气瞬间扑面而来,逼得周叙白不得不后仰避开,那股即将冲破理智的怒火也被这一勺汤强行截断。
顾昀透过升腾的白雾,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这只暴怒的野兽,微微摇了摇头。
如果现在动手,就正中下怀。
赛前斗殴,整支球队会被直接取消资格。
门外那个人不是来约架的,是来当诱饵的。
周叙白咬紧后槽牙,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最终愤恨地接过那勺姜汤,仰头灌下,像是要咽下满腹的杀意。
外面的叫嚣声还在继续,甚至开始带上了侮辱性的字眼。
然而下一秒,所有的噪音戛然而止。
顾昀听到了脚步声。
那不是普通人的脚步声,沉重、僵硬,每一步落下都伴随着极其细微的、金属部件咬合的“咔哒”声。
那是碳纤维与钛合金构成的假肢在积水中行进的声响。
透过布满水汽的玻璃窗,顾昀看到一个高大的黑影出现在雷獠身后。
雷獠正骂得起劲,手里捏着一只亮着红灯的微型录音笔,正准备再狠狠踹上一脚车门。
一只大脚突然从侧面横扫过来,动作快得不像是一个残疾人。
“咔嚓。”
那只昂贵的录音笔直接被那条泛着冷光的金属义肢踩进了泥水里,瞬间粉碎。
“谁——”雷獠惊恐地回头,在看清来人的瞬间,脸色变得煞白,“赵……赵老师?”
赵元庚没有打伞。
雨水顺着他刚硬如铁的面部线条流淌,将那件被撑得鼓胀的运动服紧紧贴在身上。
他没有看雷獠,也没有看那只被踩碎的录音笔,那双浑浊阴郁的眼睛死死盯着餐车透出的暖黄灯光。
“滚。”
只有一个字。声音不大,却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闷雷。
雷獠即使再嚣张,也不敢在这个被称为“魔鬼筋肉人”的体育组长面前造次。
他哆嗦了一下,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最终没敢再放一个屁,抱着头狼狈地钻进了雨幕中。
四周重归寂静,只有暴雨冲刷地面的哗哗声。
赵元庚没有走。
他像是被钉在了原地,那条金属腿在积水中纹丝不动。
顾昀放下了手中的汤勺。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银色的哨子——那是之前赵元庚在混乱中遗落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窗边,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将那枚哨子挂在了窗棂最显眼的挂钩上。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惨白的光亮照亮了哨子侧面那两个被磨损得几乎看不清的小字:阿野。
窗外的赵元庚瞳孔骤然收缩。
那不是里面那个正在喝汤的少年的名字。
那是十年前,那个死在他面前、将这枚哨子连同最后的责任托付给他的男人的名字——陈野。
那是阿野的父亲。
顾昀平静地看着窗外那个如遭雷击的男人。
他在告诉赵元庚:我知道你是谁,我也知道你背负着什么,更知道你此刻站在那里,是在替谁守门。
【系统提示:检测到关键人物“赵元庚”心防崩塌,信念动摇度突破80%。】
【因果律连锁反应启动。】
【特殊食材“归忆晶粒”发生变异……进化完成。】
【获得新食材:战神琥珀(S级)。】
顾昀的视网膜上,原本存储在系统空间里的那一小撮像盐粒一样的东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滴悬浮在空中的、呈现出深邃琥珀色的浓稠液体。
它散发着一种并非食物的香气,而是混合了铁锈、硝烟与陈旧皮革的味道——那是属于战场的味道。
顾昀神色不变,借着分发保温杯的动作,意念微动。
那一滴珍贵的“战神琥珀”被他精准地分割成五份,无声无息地融入了每个队员手中的清火汤里。
“喝完这最后一口,准备上场。”顾昀淡淡道。
阿野接过杯子,此时的他并不知道这杯汤里加了什么。
他只觉得身体很沉,那种长期被压抑的疲惫感虽然消退了,但心底的恐惧依然像潮水般蔓延。
他怕输,怕那个如同大山般的林氏集团,更怕再次看到队友受伤。
他仰头,将温热的液体一饮而尽。
轰——
并没有想象中的味蕾爆炸。
那一瞬间,阿野只觉得一股灼热的气流顺着喉管直冲天灵盖,紧接着,那股热流像是寻找出口的岩浆,疯狂地涌向他的四肢百骸,最终汇聚在他的耳膜上。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雨声消失了,雷声远去了。
“嘀——!”
一声尖锐、急促,带着某种绝决意味的哨响,毫无预兆地在他的脑海深处炸开。
阿野猛地瞪大了眼睛,手中的保温杯“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这哨声……太熟悉了。
那是十年前,父亲最后一场比赛,也是生命最后时刻吹响的那一声。
不是终止比赛的哨音,而是进攻的号角。
那股在血管里奔涌的热流并未停歇,反而越发滚烫,仿佛要将他骨子里那点怯懦彻底焚烧殆尽。
阿野慢慢站直了身体,他的目光穿过沾满水雾的玻璃,死死锁定了雨中那个尚未离去的高大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