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源自骨髓深处的灼热感不仅没有消退，反而随着血管的搏动，一下一下撞击着阿野的太阳穴。
他没有去捡地上的保温杯，而是像梦游一般推开了餐车的折叠门，一步跨入瓢泼大雨之中。
雨水瞬间将他浇透，但他身上腾起的热气却像是一层白色的铠甲。
阿野没有看向任何人，甚至没有看向那个令全校闻风丧胆的赵元庚。
他的身体微微下沉，重心压低，双手在空无一物的雨幕中虚虚一晃。
左脚为轴，右肩下探，一个极具欺骗性的变向假动作。
明明手里没有篮球，但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隔着玻璃窗的顾昀，仿佛都听到了胶底鞋摩擦地板的尖锐声响，以及篮球重重砸在地板上的回音。
那是“鬼影迷踪”，十年前带领市队杀入全国总决赛的那个男人的成名绝技。
站在几米开外的赵元庚，身体猛地一震。
那只握着封锁令的手剧烈颤抖起来，薄薄的纸张在风雨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哗哗声。
他死死盯着雨中的少年，恍惚间，那个早已化作黑白照片的身影与眼前的阿野完全重叠。
那时候，他也曾无数次被这个动作晃倒在地，只能看着那个背影绝尘而去。
“全校师生请注意——”
凄厉的广播声毫无预兆地撕裂了这短暂的僵持。
校园广播站那年久失修的大喇叭里，传出林晚舟经过电流扭曲后略显失真的声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冰冷。
“为确保高考前的校园安全，即刻起对后勤区域实施全封闭管理。保安队，清场。”
刺眼的探照灯光柱从四面八方射来，将昏暗的后巷照得如同白昼。
数十名穿着制服的保安拉着黄黑相间的警戒线，像一张收紧的渔网，从巷口向餐车位置压了过来。
顾昀收回目光，在那道广播声响起的瞬间，他的大脑已经从感性观察切换回了精密的执行模式。
“老吴。”顾昀低唤了一声。
刚才那个撒石灰的老头其实并没有走远，此刻正蹲在巷子深处那堵爬满爬山虎的废墙边。
听到招呼，老吴扒开那一丛枯萎的藤蔓，露出了后面一个生锈的铁闸门——那是学校废弃多年的防空洞入口，也是系统地图上标注的唯一“安全屋”。
“早就给您上好油了，顾师傅。”老吴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手里晃着一把那年代久远的铜钥匙。
顾昀没有废话，迅速将餐车的遮阳棚收起。
这辆经过系统改造的餐车拥有极佳的机动性，但在这种泥泞路面上，依然需要足够的力量。
还没等他发力，两双手同时按在了车身上。
刚从雨里回来的阿野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眼神里那种怯懦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狼一般的狠劲。
而另一边，周叙白单手撑着车尾，那双总是漫不经心的桃花眼里此刻满是寒意。
“进去躲着，别出来。”周叙白把这一侧的车门狠狠关上，转身迎向了逼近的保安队。
“干什么！那是违禁车辆！”保安队长挥舞着手里的橡胶棍，厉声呵斥。
周叙白站在那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巷口，像是一颗钉子扎在地上。
他慢条斯理地从湿透的校服口袋里掏出一份被塑料袋精心包裹的文件，直接拍在了保安队长的胸口。
“看清楚了。”周叙白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上位者的傲慢，“这是学生会刚才全票通过的《关于保障高三备考期间营养摄入多样化的紧急提案》。根据校规第三章第十二条，学生会有权在紧急情况下驳回后勤处的单方面行政指令，直到召开听证会为止。”
保安队长愣住了，这完全超出了他的业务范畴。
他下意识地看向手里的对讲机，那是林晚舟给他的死命令，但眼前这位爷又是校董会的“太子爷”，哪边都得罪不起。
就在这短暂的混乱间隙，顾昀已经连人带车滑入了幽深的防空洞。
随着老吴将铁闸门重新拉上，外面的喧嚣瞬间被隔绝了大半。
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只有餐车仪表盘发出微弱的荧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的霉味和潮气，这对食材的保存极其不利，顾昀皱了皱眉，手指在操作台上轻点，开启了系统的【微环境恒温除湿】功能。
“咚、咚、咚。”
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隧道里回荡。
顾昀的手瞬间扣住了一柄剔骨刀。
能在这种黑暗中准确找到入口，并且脚步如此沉稳的，只有一个人。
一束手电光束打在距离顾昀脚边半米的地方，没有直接照在他的脸上。
赵元庚高大的身影慢慢从黑暗中浮现。
他看起来比刚才还要狼狈，浑身湿透，那条金属假肢在行走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他闻到了。
即使在这个充满了霉味的防空洞里，那股从餐车砂锅里飘出来的、尚未散去的药膳香气，依然霸道地钻进了他的鼻腔。
那不仅仅是食物的味道，那是当年他们每次训练完，阿野的父亲偷偷熬给他们喝的“回魂汤”的味道。
赵元庚站在原地，手电筒的光束颤抖了一下，最终移向了旁边的墙壁。
“林主任让我来搜查违禁品。”赵元庚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沙砾。
顾昀没有说话，握刀的手指微微泛白。
“这里没有违禁品。”赵元庚自顾自地说着，仿佛在背诵某种台词，“但我记得，这防空洞的通风口连接着废弃的生物园。如果你往里走三十米，左手边墙上有个换气扇是被拆掉的，那是监控死角，刚好能过一辆车。”
说完，他关掉了手电筒。
黑暗重新笼罩了两人。
“这汤，别让他喝太多。那小子身体底子薄，受不住太猛的补。”
赵元庚丢下这句话，转身向出口走去。
那是他作为教导主任最后的妥协，也是作为战友最后的背叛。
看着那个瘸着腿离开的背影，顾昀默默松开了手里的刀。
【系统警报：检测到环境毒素浓度异常上升。】
一行血红色的文字突然在视网膜上跳出，伴随着刺耳的蜂鸣声。
顾昀瞳孔微缩，迅速调出详细数据面板。
【警告：主要水源已被污染。】
【毒素名称：H-72型“高效稳定剂”】
【成分分析：一种强效神经抑制类药物，能阻断多巴胺与内啡肽的分泌。
长期服用会导致情感淡漠、创造力衰退，并产生强烈的生理性依赖。】
【投放源：全校直饮水系统。】
顾昀看着那个不断攀升的污染指数，心底涌上一股寒意。
林晚舟根本不在乎能不能抓到这辆餐车。
他是个疯子，既然找不到制造快乐的源头，那就干脆从根源上切断学生感知快乐的能力。
在那瓶“幽冥白醋”炸毁了他的实验室后，这个看似温文尔雅的生物老师终于撕下了伪装，选择了最极端的报复方式。
这已经不是美食番的范畴了，这是赤裸裸的生化投毒。
外面的雨好像停了。
铁闸门再次被拉开，周叙白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并没有胜利后的喜悦，反而显得异常疲惫。
他靠在冰冷的车壁上，那双总是带着戏谑笑意的眼睛此刻却有些失焦。
“搞定了？”顾昀递过去一块干毛巾。
周叙白接过毛巾，却没有擦头发，只是胡乱地抓在手里。
“顾昀。”他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你有那种……让人不做梦的东西吗？”
顾昀擦拭台面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这个不可一世的校霸。
周叙白低着头，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指，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最近，我只要一闭眼，就能听见那种声音……像是指甲挠玻璃，又像是有人在水底尖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