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昀没有回答周叙白那个关于“不做梦”的请求,只是转过身,从恒温柜的最底层取出一只密封的陶罐。
罐盖揭开,一股极淡却异常干燥的药香在潮湿霉腐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那是九蒸九晒后的白茯苓粉,混合了安神的酸枣仁碎,被顾昀用刚刚熬好的淮山药泥细细揉搓成团。
“吃。”
一块温热的、如凝脂般的白色方糕被塞进了周叙白手里。
周叙白愣了一下,指尖触碰到糕点的瞬间,那种细腻的温热感顺着神经末梢攀爬。
他机械地咬了一口。
没有想象中甜腻的糖精味,只有一种近乎于“无味”的质朴,像是一口吞下了深秋干燥的松针与蓬松的云朵。
那股淡淡的药味在舌尖化开,奇异地安抚了大脑皮层中那些尖锐的噪点。
不过三分钟,那个平日里不可一世的校霸,身体顺着车壁缓缓滑落,呼吸变得绵长而沉重,眼底的青黑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顾昀收回视线,目光重新落回案板。
系统面板上,那条代表“全校精神压力阈值”的红线正在疯狂跳动,几乎要刺破屏幕。
“笃、笃、笃。”
极轻的敲击声从防空洞深处的通风管道口传来,那不是风声,是有人在用指甲扣动百叶窗。
老吴正要在灶膛里添柴,警觉地抓起火钳。
顾昀却抬手止住了他,手指在操作台上轻点,解除了那一侧的电子锁。
通风口的栅栏被推开,一个瘦小的身影随着灰尘滚落下来。
是高三重点班的那个第一名,大家都叫她小舟。
此时的她全然没有平日里那种精密仪器的冷静感,校服裙摆沾满泥浆,头发凌乱地贴在头皮上,整个人像是一张绷断了弦的弓。
她是被那股顺着管道飘上去的茯苓香气“钓”下来的,那是她在长达半个月的失眠和“稳定剂”副作用折磨下,唯一的救命稻草。
顾昀没有问她怎么找到这里的,只是用油纸托着一块刚出笼的【安神茯苓糕】,递到了她面前。
小舟的手抖得厉害,抓起糕点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
茯苓糕入口即化,那种纯粹的、属于谷物和草本的温厚力量,像一把温柔的手术刀,瞬间切开了被化学药物强行封闭的神经阻滞。
“呕——”
小舟猛地捂住胸口,干呕了一声。
但这并不是排斥反应。
随着这一声干呕,两行浑浊的眼泪毫无预兆地从她干涩已久的眼眶中喷涌而出。
被H-72型药剂强行锁死的泪腺,在這一刻彻底崩解。
她哭得悄无声息,却撕心裂肺。
那些被压抑的恐惧、对考试的焦虑、对被改造成机器人的绝望,随着泪水和汗水,在这个充满霉味的防空洞里宣泄得一干二净。
顾昀看着系统界面上,小舟头顶原本漆黑如墨的负面状态栏,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露出了原本的淡绿色。
【获得高纯度“情感结晶”一份,疗愈值+500。】
“动作快点,”顾昀转身对老莫下令,“烟要压不住了。”
老莫嘿嘿一笑,从身后拖出一块巨大的、贴满了锡箔纸的石棉板,熟练地架在了餐车顶部的排气口上方。
与此同时,顾昀调出了系统的“方圆五百米热成像监控”。
屏幕上,一个刺眼的红色人形光斑正拿着某种仪器,在操场边缘缓缓移动——林晚舟。
那个生物老师就像一条阴冷的毒蛇,手里的红外探测仪正在扫描着地下的每一丝热量波动。
但在老莫那块特制隔热板和湿木柴产生的冷烟掩护下,顾昀他们的热源信号被彻底抹平,在那台高精密的仪器屏幕上,防空洞的位置是一片死寂的深蓝。
林晚舟停下了脚步。
监控画面里,他推了推金丝眼镜,探测仪的探头转向了花坛角落。
那里有几团微弱的红光在乱窜——那是几只被地下传来的食物香气馋得抓耳挠腮,却又被地表寒气冻得瑟瑟发抖的野猫。
林晚舟皱了皱眉,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满意,但最终还是转身走向了行政楼。
警报解除。
顾昀迅速将最后三笼茯苓糕打包,每一个包装袋上都贴着一张只有指甲盖大小的二维码贴纸,那是灰鼠用来确认配送对象的暗号。
“走了。”
下水道的井盖被顶开一条缝,一个浑身缠满保鲜膜、动作敏捷如猴的男生——灰鼠,从黑暗中探出头。
他接过顾昀递来的保温箱,利用排水渠的自然坡度,像玩滑梯一样将箱子无声地滑入了女生宿舍楼下的洗衣房连接口。
凌晨五点,校园广播准时响起。
没有任何人声,只有一段舒缓的轻音乐。
但在白鸽的操作下,这段音乐的低频部分被嵌入了一段极其规律的、类似于切菜板撞击的“笃笃”声。
那是暗号。
早已在洗衣房假装洗脸的几个女生,迅速按照节奏打开了那个布满灰尘的管道口。
顾昀面前的系统面板上,那原本一片惨红的“考生成绩稳定性曲线”,像是在那一瞬间被注入了生机,三十个代表重点关注对象的光点,齐刷刷地由红转绿,那是一条条正在从崩溃边缘回归正轨的生命线。
【系统商城升级进度:90%】
天亮了。
林晚舟像往常一样,端着那一壶特制的“醒脑茶”走进教室。
但他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
往日这个时候,学生们应该是一片死气沉沉,机械地翻动着书页,眼神空洞如木偶。
可今天,空气中流动着一种久违的、鲜活的躁动。
几个原本应该因为服用药剂而产生严重口渴反应的学生,此刻正一脸嫌弃地将水壶里的直饮水倒进水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淡淡的草木清香。
那是他们身体里被唤醒的本能,正在对含有毒素的水源产生强烈的生理性排斥。
林晚舟脸上的微笑僵住了。
他快步走到最后一排小舟的座位前。
小舟正在背单词,眼睛肿得像核桃,但眼神里那种令人心悸的死灰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希望”的光亮。
林晚舟的目光缓缓下移,最终定格在小舟的课桌边缘。
那里有一滴没擦干净的、白色的粘稠浆糊,已经干涸,但在晨光下反射着一种奇异的晶莹质感。
他伸出手指,在那滴浆糊上轻轻抹了一下,然后将手指放进嘴里。
下一秒,林晚舟的瞳孔剧烈收缩,那是他从未在任何化学合成表里见过的分子结构。
他掏出一块无菌手帕,小心翼翼地将剩下的一点残渣擦拭下来,转身大步流星地冲向了顶楼的实验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