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仆的脚步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响着,声音很沉闷,一步,又一步,他拿着的金属棍子在水泥地上划过去,发出了很刺耳的“刺啦”的声音,让温良觉得耳朵很不舒服。
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灯光照在他的眼珠上,里面什么都没有,就是个空洞,好像就是要执行命令,根本不会停下来。
温良的脑子“嗡”的一下,他本来想靠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但是现在完全冷静不了了,感觉很害怕。
他的脑子里就只有这么一个想法。
他好像是靠着身体的本能,腰一下子用力,就向后翻滚了一下,样子很不好看!
粗糙的地面磨到了他手肘和膝盖上的旧伤,很疼很疼,这个疼痛让他一下子清醒了。
他用手在身边到处乱抓,手指碰到了一个冰冰凉凉的、又细又长的东西,还挺软的——那是一根掉在地上的金属管线,很软,大概有手指那么粗吧,可能是从什么机器上掉下来的。
同时,他的另一只手又抓到了一块布,这块布很大很厚,上面还有油,闻起来有一股很重的霉味和机油味,这块布大概是盖机器用的。
哑仆的金属棍已经带着风声对着他的头砸下来了!
黑乎乎的影子把他盖住了。
温良吓得吸了一口气,他根本来不及站起来,就直接坐着,把那块很重的帆布猛地向上一扬,对着哑仆的头就盖了过去!
那块油腻腻的厚帆布“呼啦”一下就打开了,像一张网,一下子就糊在了哑仆的脸上,让他什么都看不见了。
与此同时呢,温良的另一只手抓着那根软的金属管,差不多是贴着地面扔出去的,他不是想打伤哑仆,就是想让他不好走路!
那个管线“啪”地一下,正好缠住了哑仆正要往前走的脚脖子。
温良在地上转了一下身子,两只手死死地抓住管子的另一头,用尽了这具身体里所有的力气,然后使劲往后一拉!
“呃!”哑仆发出了一声哼哼,他看不见东西,脚下又被东西绊住了,身体马上就不平衡了,往前摔倒了,很重地摔在了地上,手里的金属棍子也“哐当”一声掉了,滚到了很远的地方。
他想把头上的帆布扯下来,但是帆布太厚太油了,他弄了半天也没弄下来,动作看起来很笨。
就是现在这个机会!
温良根本不敢看结果怎么样,他放开管子,手和脚一起用,爬了起来。
仓库特别大,有一堆一堆的金属零件,地形很复杂。
他很快地看了一圈——他进门的时候就看到了,在左边靠墙的地方,放了好几个金属箱子,箱子有半个人那么高,都不要了,其中有一个箱子的盖子没有盖好。
那是唯一一个可能让他躲一下的地方!
他像一只兔子被狗追一样,跑得飞快,撞开了一些挡路的零件,几步就跑到了那个箱子前面。
箱子上面都是锈,还有很多脏东西,闻起来有一股铁锈和油的味道,很难闻。
他一把就把很重的箱子盖打开了,里面是空的,只有箱子底有一层黑色的油泥。
他想都没想就钻了进去,把身体蜷起来,然后反手用力把箱子盖给拉了下来。
“咔哒”一声很轻的响声,箱子盖里面的一个扣子自己扣上了。
箱子里一下子就变得特别黑,也特别安静,他只能听到自己呼哧呼哧的喘气声,还有心脏跳得特别快的声音,咚咚咚的,震得他耳朵嗡嗡的响。
冰冷的金属箱子贴着他的后背和胳膊,特别冷,还有那股机油味,让他想吐。
外面,哑仆终于把帆布扯掉了,他很生气地叫了一声,声音像野兽一样。
然后,就是金属棍子砸在架子上的声音,特别响!
“哐!”“哐!”一声又一声的,很乱,很明显哑仆很生气,正在拿棍子到处乱敲。
脚步声很重,走得也很快,一会儿远一会儿近的,还有零件被踢倒滚下来的声音。
温良在箱子里缩成一团,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和鼻子,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差不多要停了。
他出了很多冷汗,衣服都湿了,贴在身上又黏又冷。
他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因为太紧张太害怕了,在不停地发抖。
“哐当!”一声巨响就在箱子旁边响起来,箱子都跟着震动,灰尘也掉了下来。
温良吓了一大跳,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哑仆就在外面!
他正在用棍子敲箱子旁边。
沉重的脚步声停在了运输箱的前面。
温良能感觉到,箱子外面,有一个影子。
时间好像不动了,每一秒都感觉很长。
他甚至能感觉到哑仆正在用他那双没有感情的眼睛,看着这个箱子。
不能等他来开箱子!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就跑不掉了!
求生的想法战胜了一切。
温良在黑乎乎的箱子里,眼睛看着箱子盖上扣子的地方,手指悄悄地摸了摸旁边——他刚才进来的时候,好像压到了几个圆圆的、硬硬的小东西,冰冰的,上面都是油。
是掉在箱子底的小轴承!
就在哑仆好像要伸手来开箱盖的时候——
“嗬啊!”温良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他自己都觉得很陌生的叫声,他用尽全身的力气,两只手猛地把很重的箱盖给顶开了!
箱盖“砰”地一下就打开了,正好撞在了正弯腰看的哑仆的下巴上!
“唔!”哑仆没反应过来,被撞得向后退了好几步,能听到他牙齿撞在一起的声音。
就在箱盖打开的时候,温良另一只手抓着那几个冰冷的小轴承,看也没看,就对着哑仆脚下的地扔了过去!
轴承珠子叮叮当当地滚了一地,正好洒在了哑仆脚下那片有油的地方。
哑仆刚被撞得后退,脚下不稳,又踩到了那些滚来滚去的轴承珠和油,顿时就像踩在冰上一样!
“啊——!”他叫了一声,乱挥着手想站稳,但是没用,整个人很狼狈地向后倒了下去。
“砰!咔嚓!”他的后脑勺撞在了后面的金属架子上,发出了一声很难听的声音。
哑仆的身体顺着架子滑了下来,倒在地上,手里的棍子也滚到了一边,他那双空洞的眼睛翻白了,晕了过去,只有胸口还在很微弱地动。
仓库里又变得很安静了,只剩下温良自己的心跳和喘气声。
赢了吗?运气好……逃掉了吗?
温良瘫在箱子里,感觉全身的力气都没了,眼前也发黑。
但是他不敢停,他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头,很疼,让他清醒了。
他手脚并用地从箱子里爬出来,站起来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下,扶着箱子才站稳。
他看都没看地上的哑仆,跑得歪歪扭扭的,用最快的速度冲向仓库的大门。
他记得,门是从外面锁的!
那个金属卷帘门关得紧紧的,他用手推了推,根本推不动,外面锁得很死。
他正觉得没希望的时候,看到了墙角有一堆不要的工具,里面有液压器械。
其中有一个小小的手动千斤顶,虽然很旧了,但好像还能用。
他跑过去,把那个很重的千斤顶拖到门边,找到了卷帘门下面和地之间的一点点缝。
他的手抖得很厉害,试了好几次才把千斤顶塞进缝里,然后他咬着牙,用手抓着压杆,开始一下一下地往下压!
“呃……啊!”他很费力地叫着,脖子上的筋都起来了。
液压杆发出“吱嘎——”的声音,慢慢地把门顶了起来。
卷帘门下面被顶开了一道越来越大的缝,金属摩擦的声音很刺耳。
十公分……二十公分……三十公分!
缝隙正好能让一个人侧着身子钻过去。
温良马上扔下千斤顶,扑到那个缝前面。
外面是晚上,天很黑,风很冷。
他先把头和一只胳膊伸出去,然后整个身体使劲往外钻。
生锈的门边划破了他的衣服和皮肤,火辣辣的疼,但他一点也不在乎。
终于,他从那个很窄的缝里出来了,摔在了门外面,也顾不上身上都是灰和油,更顾不上去看自己身上的伤。
他站起来,分清了方向,然后头也不回地朝着远离废品站和仓库的方向,拼命地跑!
晚上的风吹进他的喉咙里,像刀子一样。
他不敢停下来,也不敢回头看,只能跑,跑!
一直到他感觉肺都要炸了,腿也跑不动了,他才扑倒在一堆废合金板上,把自己藏在影子里,然后不停地咳嗽、干呕,全身抖得厉害。
他还很害怕。
他身上的冷汗已经被风吹干了,留下了冰冷的湿印子和脏东西。
他把自己缩成一团,紧紧抱着膝盖,牙齿在打颤,发出“咯咯”的声音。
刚才在仓库里的事,哑仆的眼神、金属棍的声音、撞击的声音、油和铁锈的味道……一直在他脑子里出现,让他又想吐了。
他就这样缩着,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越来越黑了,只能看到星星和远处星港的灯光。
垃圾星的风一直在刮,吹起灰尘和一些小金属片,打在合金板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抬起头,眼睛里都是血丝,看着远方。
这里是星港外面的垃圾处理区,地势比较高,能看得比较远。
远远地,能看到星港的建筑轮廓,还有很亮的停泊区,偶尔还有小飞船的灯光划过天空。
他的目光,不知道怎么的,就被星港边上一个高高的平台吸引了。
那是星港的瞭望台,是一个用来观察和指挥的高塔。
就算是晚上,瞭望台顶上也有几盏灯亮着。
现在是晚上。
按理说,那个地方应该只有值班的人,或者没人。
但是现在,瞭望台的栏杆那儿,站着一个人。
离得太远了,看不清长相和细节。
只能看到一个很高很直的Alpha的身影,在灯光下,像个雕塑。
那个人的头发是银白色的,在光下面很显眼。
他背对着星港的灯,面向着黑漆漆的太空,一个人站在那儿,好像和周围的一切都不一样,很孤单。
风吹动着他好像是制服的衣服,但他一动不动。
就在这个时候,温良的视线里,出现了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蓝色的半透明界面,闪了一下,然后就稳定了。
界面的中间,有一个箭头指着远处那个银头发的人,旁边有一行小字:【目标:厉骁。
距离:约3.2公里。
状态:独处。】
温良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死死地看着那个很远的身影,好像要把那个银色记在脑子里。
系统从来没有这么清楚地标出过目标的位置。
他记住了,瞭望台,晚上,厉骁会一个人出现在那里。
他的目光,顺着瞭望台的塔身往下看。
在塔下面大概十几米高的地方,他好像看到一个窄窄的、贴着墙的金属梯子,像是……给维修工上去用的?
它藏在建筑的影子里,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而且,现在那里没有灯,也没有人,看起来没人守着。
温良慢慢地,把自己的身体又往影子里藏了藏。
合金板很冷,让他打了个哆嗦,但是他的眼神却慢慢地变了,从刚才的害怕,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有害怕,有对目标的观察,还有一种被逼到没办法之后,不得不去抓住什么的决心。
他最后看了一眼瞭望台上那个银白色的影子,然后小心地转身,弯着腰,沿着垃圾山的影子,往他那个破铁皮屋的方向回去了。
他得回去,至少,得看看什么情况。
但是他走路很轻,像一只晚上的动物,把自己完全藏在了垃圾星冰冷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