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自己找一身不那么像垃圾的衣服，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可难了。

温良弯着腰，在他那个铁皮屋后面的一堆废弃的布料堆里找了好久，才找到了差不多的衣服：一件灰色的外套，上面没有破洞，裤子膝盖那有点白，但还行。

他用找到的半瓶不干净的水和一块不知道干嘛用的肥皂一样的东西，把这身衣服洗了好几遍，直到那股仓库的怪味儿小了不少，才晾在了一个管子口。

等衣服干的时候，他想了想要怎么走，怎么说话。

跛脚陈给的情报很直接：“灯泡酒馆”，在南区第三垃圾处理站的后面。

时间是傍晚六点半到七点，要找的人叫老K，是个喜欢喝酒、话多、胆子不大的Beta。

星港外面的建筑，在晚上的影子里，显得很大很奇怪，就好像是个大怪物一样。

温良穿着那身洗干净了的衣服，混在下班后去各种便宜地方玩的人里面，大家都是工人和捡垃圾的，所以他看起来不奇怪。

他低着头，走得不快也不慢，朝着南区的方向走过去。

越靠近那个地方，空气里的味道就越奇怪。

先是一种很浓的，有化学东西和人身上汗的味道，然后，有一种酒精的味道，甜甜的还有点冲，就钻进鼻子里面来了。

“灯泡酒馆”的招牌，是用一串很老的灯泡做的，现在正亮着黄色的、一闪一闪的光，照着下面一个很脏的门。

门一开一关的就“嘎吱”响，客人进进出出的，里面的声音就传出来了——有很难听的电子音乐，还有人笑和骂的声音，还有酒杯碰在一起的声音，还有一股风吹出来，里面有酒精、烟（可能还有别的东西）和汗的味道，热乎乎的。

温良吸了一口气，然后推开门进去了。

里面的光线比外面还要暗，就只有吧台上面有几个老灯泡亮着，墙上还有几个广告牌在一闪一闪，提供了一些光。

空气很不好，都是烟，看人都有点看不清楚。

地方不大，但是人很多，大部分是穿着工服的Beta和Alpha，他们有的很累有的很兴奋，有几个Omega要么在朋友旁边，要么很小心的待在角落里。

温良很快看了一圈，把环境、门在哪、吧台和座位的位置都记住了。

然后，他就好像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一样，有点害怕，缩着肩膀，走到了一个没人坐的，挨着后厨风口的角落座位上坐下了。

这里的塑料椅子很脏，风口吹来的风有剩饭和油的味道。

一个机器人服务员过来了，眼睛没什么表情：“点什么。”

“最便宜的。”温良小声说，有点不习惯，“合成……麦芽酒？”

服务员的胸口屏幕上写着：【基础合成麦芽酒（500ml）：5信用点】。

温良付了钱，他账户里只剩下几个信用点了，现在又少了一点，他觉得很心疼。

很快，一杯黄色的、有很多泡泡的、看着很奇怪的酒就放在他面前了。

他喝了一小口，一种很难说的味道，又酸又甜，就在他舌头上爆开了，然后流下去，喉咙里火辣辣的。

他没皱眉，慢慢把杯子放下，然后就开始等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了。

酒吧里的人换了一些，空气里那种热乎乎的怪味更重了。

温良都开始觉得情报是不是错了，这时候，酒馆的门又开了，一个穿着星港后勤部门灰色制服的Beta男的，摇摇晃晃地进来了。

他个子不高，有小肚子，脸很红，很明显来之前就喝了酒了。

他一进来，就和吧台几个认识的人打招呼。

“老K！今天又来了？准时下班没？”一个有胡子的Alpha大声说。

那个叫老K的Beta——就是温良要找的人——笑了，露出了黄色的牙齿，一屁股坐在吧台边上，把他的安全帽往桌子上一放，发出了“哐”的一声。

“准时？差点被抓到！”他大声说，有点喝醉了也有点得意，“今天下午，检查的人差点看到我！嘿，你们猜怎么着？我正在一个通道里睡觉呢，听见脚步声，一下就滚进了一堆零件里，他们就没发现我！还有一次更厉害，我都走到没监控的地方了，回头看见那帮穿制服的过来了，我直接蹲下，用一个破机器人挡着自己，等他们过去了才起来！怎么样，哥们我厉害吧？”

周围的人都笑了，还说他厉害。

老K很高兴，他一挥手说：“老板，老样子，给我来加双份‘活力剂’的酒！记账！”

温良在旁边听着，眼睛偶尔看看老K，把他的样子、表情、说话的方式都记了下来。

这个Beta喜欢吹牛，工作也不认真，而且……看起来真的挺喜欢喝酒的。

老K一边和人说话，一边喝酒，喝得很快。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他的脸更红了，说话也不清楚了。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就往酒馆后面的洗手间那边走。

机会到了。

温良马上站起来，离开了座位，也往洗手间那边走。

那个通道很窄，灯很暗，地上有点滑。

温良算着距离，在老K快走到洗手间门口的时候，他假装没看路，脚下一歪，肩膀正好撞在了老K的胳膊上。

“哎哟！对不起，对不起！”温良马上停下，脸上是害怕和对不起的表情，声音听起来很诚恳，像个小年轻，“我没注意，先生，你没事吧？”

老K被撞了一下，因为喝多了反应很慢，他回头，醉醺醺地看着温良。

眼前是一个不认识的年轻人，看起来挺干净的，眼神也很单纯，充满了歉意。

他是个Omega。

老K心里有点不高兴，但是因为喝了酒，看对方态度又很好，那点不高兴就没了。

“嗝……没事，没事……”老K摆摆手，打了个酒嗝。

“真是不好意思，”温良于是说，态度很好，“我刚来这里，不熟，有点紧张。先生，要不……我请你喝一杯算是赔罪？给你压压惊。”他指了指吧台，眼神里有试探和请求。

老K本来就喜欢喝酒，现在又喝得高兴，有个Omega主动请客，他当然不会拒绝。

他嘿嘿一笑，拍了拍温良的肩膀（温良身体僵硬了一下，但很快就放松了）：“行啊！小伙子挺懂事！走，回去喝一杯！”

温良扶着（其实是在带着）老K回到了吧台。

他很心疼钱，但还是给老K点了一杯加了“活力剂”的酒，他自己还是那杯没怎么喝的便宜酒。

因为是“赔罪酒”，所以和他说话就容易多了。

温良假装成一个刚来这里、对星港工作很好奇又有点害怕的年轻人，接着老K刚才吹牛的话题，小心地说：“先生，你刚才说的真厉害……星港里管得那么严吗？我看那个瞭望台好高啊，修起来肯定更麻烦吧？是不是要爬很高？”

他说这话的时候，听起来很惊讶，还有点害怕高的样子，就好像只是随便找个话说。

老K正愁没人听他吹牛，一下子就来劲了，他喝了一大口酒，用手背擦了擦嘴，说：“麻烦？嗝……何止麻烦！那破地方，是很高，但现在谁还爬梯子啊？有机器人修……不过那机器人有时候也傻……”他好像在想什么不好的事，“最烦的是顶上那个生物锁！嗝……老是有问题！上次，就上个月，我按了半天指纹，它就是认不出来，说我‘环境干扰’、‘皮肤状态异常’……去他妈的！害我报了故障，结果维修队来看，什么事都没有！就那次，我那个月奖金扣了一半！操！”

他越说越生气，又喝了一大口酒。

生物锁不稳定？识别会出问题？

温良心里有点激动，但脸上没表现出来，只是跟着老K的话，做出同情又生气的样子：“啊？那也太不讲理了！扣钱……多冤枉啊。那锁要是坏了，是不是就上不去了？”

“坏？嗝……它可不会‘坏’，”老K笑了一下，说话都说不清楚了，“它就是娇气！湿了不行，冷了不行，你手出点汗，它都能跟你闹半天！除非……嗝……除非有大官的命令，或者它自己‘心情好’……哈！”他自己说着都笑了。

湿度、温度、皮肤状态……这些会影响生物锁。

这个信息，就像在雾里看到了一点光。

虽然不清楚，但确实是个线索。

然而，温良还想再问点什么，比如什么时候湿度温度会变，或者有没有人碰巧开过锁，但老K手上的光脑突然响了！

那个声音在酒吧里很响，老K吓了一跳，酒一下子醒了不少，他赶紧看手腕，屏幕是红色的，上面有几个大字：【紧急通知：所有外围维护调度员，半小时内回来，有突击检查。

重复，半小时内回来！】

“我操！”老K的脸一下子白了，什么吹牛喝酒的心情都没有了。

他赶紧从座位上跳下来，差点被椅子绊倒，也顾不上温良了，跑到吧台，随便把钱拍在桌上：“结账！快！”

他连零钱都没等，抓起安全帽，就摇摇晃晃地冲出了酒馆，跑掉了。

温良坐在原来的位置，看着老K跑掉的方向，手指摸着那个凉凉的酒杯。

突击检查……来得真不是时候。

他只知道了一个模糊的信息：生物锁可能因为环境原因不稳定，但怎么制造“不稳定环境”，或者怎么利用这个，他还是不知道。

杯子里的酒味道更难闻了。

温良没再喝，他坐了一会儿，把老K说的每个字都在脑子里想了一遍，然后就起来，付了自己那杯酒的钱，就离开了这个又吵又乱的地方。

晚上的风比来的时候更凉了，吹在身上，把酒馆里的热气和味道都吹走了，他打了个哆嗦。

他按原来的路走，低着头，心里想着事，走回了南区那个没什么人的地方。

周围慢慢安静了，只有远处星港的灯和机器的声音。

就在他拐过一个堆着废铁箱子的弯时，他好像看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那里，在一个生了锈的旧机器人旁边，还“站”着另一个差不多的废弃清洁机器人。

它大部分时候都不动，和周围的垃圾没什么两样。

但是就在温良从它前面走过的时候，那个机器人本来低着的、都是灰的镜头，好像很轻地响了一下，发出了“咔哒”一声。

镜头，就悄悄地，转向了他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