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流言
大军开拔这日,天色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连风都带着几分凛冽的肃杀之意。
辰时未到,京城门外早已聚满了送行的人家,絮絮的叮嘱声、压抑的啜泣声混着呼啸的风声,缠在每一个即将远行的将士心头。
沈婉莹静立在马车旁,抬眼望着远处黑压压的军阵,猩红的军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卷着无尽杀伐之气,直冲天穹。
萧墨寒一身玄色重甲,身姿挺拔如松,立于高台之上,正沉声对三军训话。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穿透晨间厚重的薄雾,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到每一个将士耳中,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也藏着破敌的决心。
翠竹站在沈婉莹身后,望着高台上意气风发的男子,忍不住压低声音,满眼赞叹:“小姐,将军今日瞧着可真威风,不愧是我大周国的镇国将军。”
秋霜也压着嗓子接话,语气里满是自豪:“那是自然,咱们姑爷身为三军主帅,统领千军万马,自是这般气度非凡。”
沈婉莹没接话,目光缓缓扫过送行的人群。萧夫人混在萧家女眷之中,脸上挂着得体却疏离的笑意,魏若兰依旧低眉顺眼地立在她身侧,一副怯懦安分的模样。
人群之中,刘嬷嬷的身影格外醒目。
沈婉莹与她遥遥对视,轻轻颔首,眼底是无需言说的托付。
刘嬷嬷亦是沉稳回视,微微颔首示意。这是她们之间无声的约定——她随大军远赴边关,府中诸事,便全托付给刘嬷嬷悉心看管。
不多时,萧墨寒的训话结束,三万大军开始井然有序地往城外行进,步伐整齐划一,踏在地面上发出震耳的声响。
沈婉莹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身旁三个早已整装待发的丫鬟。
“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小姐放心!”三人齐声应道,声音利落干脆。
翠竹背着鼓鼓囊囊的药箱,里面尽数装着行军途中可能用到的各类成药与针灸器具;秋霜和冬雪则各自提着紧实的包袱,里头是换洗衣物与便于存放的干粮,样样收拾得妥帖周全。
沈婉莹微微点头,抬步走入随军的队伍之中。
辎重营设在队伍最后方,她的马车是萧墨寒特意吩咐人安排的,比寻常辎重车宽敞许多,车厢内也铺了软垫,走起来平稳不少,尽显他细致的呵护。
马车晃晃悠悠驶出城门,沈婉莹轻轻撩开帘缝,望着越来越远的京城城门,送行的人影渐渐模糊,最终缩成一个个小点,消失在视线里。
“小姐,您靠这儿歇会儿吧,这一路千里迢迢,可有得熬呢。”翠竹将柔软的软垫塞到她腰后,满眼心疼地劝道。
沈婉莹轻轻摇头,眸色沉静:“睡不着。”
哪里是睡不着,不过是心底始终绷着一根弦,不敢有半分松懈。
她深知真正的行军之路何其艰苦,从不是坐在马车里安稳晃荡这般简单,前路等着她们的,是风霜、是艰险,甚至是刀光剑影。
果不其然,当日午后,便遇上了头一桩麻烦。
大军行军不到两个时辰,萧墨寒便下令就地休整一刻钟,这是他定下的铁律,让士兵们趁机活动筋骨、垫补些干粮,养足精神再赶路。
沈婉莹缓步走下马车,在营地附近随意走动,舒展久坐的筋骨。
秋霜和冬雪寸步不离地跟在身后,翠竹则守在马车旁,细心整理着药箱里的药材。
“大嫂!”
一声略显局促的呼唤从身后传来,沈婉莹回身望去,只见萧墨寒的堂弟萧墨明一身戎装,快步朝这边走来,脸上带着几分为难之色。
“萧将军。”沈婉莹颔首致意,神态从容平和。
萧墨明站定,挠了挠头,神色愈发尴尬:“大嫂,有件事……末将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是这样的,”萧墨明压低声音,语气满是为难,“队伍里有些士兵私下议论,说大军出征,带女眷随军实在不妥。军中皆是粗莽汉子,一来怕言行无状冲撞了嫂夫人,二来……也有人说,嫂夫人素来养尊处优,怕是受不住行军的艰苦,万一途中出了什么岔子,反倒拖累了大军行程。”
他话音刚落,不远处便传来几声细碎的嗤笑,夹杂着窃窃私语。
沈婉莹循声望去,只见几个士兵聚在一处,时不时朝这边指指点点,眼神里带着几分轻视与不满,虽说听不清言语,却也能猜到绝非善言。
秋霜当即眉头紧锁,面露愠色,正要上前理论,却被沈婉莹抬手轻轻拦下。
“让他们说去。”沈婉莹语气平淡,眼底无波无澜,“嘴长在他人身上,是非曲直,并非口舌能辩,我也无需多管。”
萧墨明面露难色,连忙解释:“大嫂,我绝非有意告状,只是担心您受委屈,想着有什么需要,我好提前安排,也好让您舒心些。”
“有心了,安排倒不必。”沈婉莹淡淡一笑,眸光清亮坚定,“你回去原话转告那些将士……我沈婉莹随军而来,从不是来拖后腿的。”
萧墨明一时愣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望着她从容离去的背影,快步追了上去,语气急切:“大嫂且慢,还有一事!方才辎重营传来消息,有个士兵突发急症,军医去前营领取药材,一时半会儿赶不回来,众人正手足无措呢!我听说大嫂懂一些医术,所以……”
沈婉莹脚步骤然一顿,神色微凝的打断萧墨明:“是何急症?症状如何?”
“说是突然腹痛难忍,在地上翻滚不止,脸色差得吓人!”萧墨明眉头紧蹙,满是焦急。
沈婉莹沉吟片刻,当即转头看向秋霜:“取药箱过来。”
秋霜会意,立刻快步奔向马车,取来翠竹一直背着的药箱。
萧墨明看着这一幕,满脸错愕:“大嫂,您……”
“我去看看便知。”沈婉莹抬步便往辎重营走去,语气沉稳,“你不是说,众人都觉得我是拖累?今日我便让他们看看,我究竟是不是拖累。”
此时的辎重营早已乱作一团。
一个年轻士兵蜷缩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顺着脸颊不断滑落,双手死死捂着腹部,身子紧紧蜷成一团,痛苦的呻吟声断断续续,听得人心头发紧。
围观的士兵们七嘴八舌地出着主意,有人说灌碗热水暖暖身子,有人说扎针放血泄泄火气,甚至还有人束手无策,直说这人怕是撑不住了,场面一片混乱。
沈婉莹缓步分开人群,径直走到那士兵面前,蹲下身,声音温和却有力:“你叫什么名字?”
那士兵疼得浑身发抖,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发出微弱的哼哼声。
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老兵连忙上前,恭敬答道:“回夫人话,他叫李大牛,是我们营里的伙夫,平日里身子素来硬朗。”
沈婉莹微微颔首,伸手轻轻按在士兵的腹部,指尖细细探查,触及右上腹时,士兵浑身一颤,痛苦之色更甚,分明是明显的压痛与反跳痛。
“这疼痛是何时开始的?”
“就……半个时辰前,”老兵连忙回道,“先前还好好的,跟着队伍休整,突然就疼得在地上打滚,我们都慌了神。”
沈婉莹又沉声问道:“今日他饮食如何,可吃了什么异样的东西?”
“就是早上发的干粮和咸菜,和我们大伙吃的都一样,没碰别的东西。”老兵挠了挠头,满脸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