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堂宾客三三两两陆续散去，司徒府正厅方才的喧嚣，渐渐化为零星细碎的交谈。不少豪族代表步出府门之时，仍在低声议论，话语随风飘进厅内。
“司徒家这姑娘天赋绝佳，只是眼光未免太过偏颇，玉衡峰与摇光峰之间，实力可谓天差地别。”
“灵宝轩开出的条件亦是优厚无比，她尽数婉拒，只为追随一名四星弟子。年轻人一时意气用事，日后恐怕要追悔莫及。”
“听闻那少年曾救下司徒家主性命，可恩情归恩情，拿自身修行前程作为回报，未免太过不值……”
这些言语，司徒毅站在门侧送客，听得一清二楚。他脸上维持着待客的客套笑意，心底却暗自冷笑。这群人见识浅薄，哪里看得通透，萧破岳的未来，岂是他们能够揣测估量。月儿跟随此人，远比踏入玉衡峰、依附灵宝轩要强上百倍。他在北域商界沉浮数十年，看人的眼光，从来不曾出错。
灵宝轩大掌柜走出正厅时，脸色黑如浓墨，圆胖的面庞上挤不出半分笑意。途经萧破岳身旁，他脚步稍顿，自上而下将萧破岳打量一遍，鼻腔之中重重哼出一声，径直甩袖离去，连一句道别都未同司徒毅交代。萧破岳全然不以为意，双手抱胸倚靠廊柱，静静望向厅外沉沉天色。
梁天华却是满面春风，快步走到萧破岳身侧，伸手轻拍他的肩膀。
“萧供奉，你此番手笔，比我预想的还要惊人。直接将极品血脉的天骄拉入摇光峰，连带着珍宝阁也多一位供奉，老夫这一趟星墨城之行，当真不虚。”
萧破岳侧头看向他：“梁阁主，司徒月往后还望你多多照拂。她在丹道之上的天赋，丝毫不弱于武道修行，珍宝阁对应的修炼资源，该供给便尽数供给，切莫有所保留。”
梁天华朗声大笑：“你大可放心，回去之后我亲自督办，珍宝阁阁中资源，向她倾斜三分，绝不会辜负你这一番谋划。”
萧破岳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不多时，司徒月从内堂小跑而出，换上一身便于长途赶路的浅青色劲装，腰间束着一道纤细银纹束带，整个人显得利落飒爽。怀中抱着小小的行囊，行至萧破岳身侧，仰起脸庞浅浅一笑。
“破岳哥哥，我已经收拾妥当，我们动身吧。”
司徒毅一路送至府门外，伸手紧紧攥住萧破岳的胳膊，嘴唇几度翕动，最终只道出一句：“萧小兄弟，月儿，便托付给你了。”
萧破岳被他攥得胳膊阵阵发酸，稍稍用力方才挣脱开来：“司徒家主尽管安心，摇光峰虽说人丁稀薄，但护住一人，还是能够做到。”
御风舟自星墨城东郊落星坪腾空而起，破开层层云海，朝着北斗圣宗疾驰飞掠。司徒月立于船头，手扶船舷向下眺望，星墨城的轮廓在暮色里不断缩小，最终被翻腾的云海彻底淹没。她深吸一口高空凛冽的冷风，转头便看见萧破岳盘膝坐在船尾闭目调息，嘴角不由自主轻轻上扬，安安静静靠着船舷落座，不去打扰。
苏长庚驾驭御风舟，一路默然无言。直至摇光峰巍峨主峰的轮廓浮现在云层之下，他才收束灵力，令舟身缓缓降落。峰顶大殿的琉璃瓦，沐浴在落日余晖之下，漾开一层暗金色光晕，殿门之外，早已伫立着一排人影。
萧破岳跟随苏长庚走下御风舟，看清殿前这般阵仗，眉梢微微一挑。大长老韩渊立于最前方，身后整齐站着五名身着长老袍服的老者，姜长老也位列其中，那张蜡黄的面孔，比在司徒府之时，又暗沉数分。韩渊双手拢于宽大袖袍，面上挂着温和笑意，可目光扫过苏长庚身后的司徒月时，眼底难掩一丝亮色。
“苏长老一路辛劳。”韩渊微微颔首，视线落向司徒月，“想来这位便是司徒姑娘，果然灵秀出众。”
司徒月怀抱行囊，微微欠身行礼，目光却下意识朝萧破岳的方向瞟去。萧破岳站在苏长庚身后半步，神色平淡，看不出半分喜怒。
韩渊转头看向在场众人，高声开口：“司徒姑娘愿意入我摇光峰，乃是我峰一大幸事。苏长老，此事你办得极好，贡献点加倍记录。”他又瞥了一眼姜长老，“姜长老，赌约许诺之物也已然兑现，这件事，就此揭过。”
苏长庚抱拳回道：“大长老过誉。此番能够招揽司徒姑娘，最大功劳当属破岳。若不是他早先便与司徒家有渊源，老夫绝不可能说服司徒家主放人。”
韩渊这才将目光正式落在萧破岳身上，深邃眼眸在他脸上停留两息，脸上笑意丝毫未变：“嗯，破岳亦有功劳。姜长老那五万贡献点，已然划拨到位，算作奖赏。”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闲谈天气，没有半分额外赞许。
萧破岳并未计较这些虚名，他更关注韩渊接下来的打算。果不其然，韩渊话锋一转，笑意更深几分：“司徒姑娘初入圣宗，拜师大典万万不可草率。老夫身为摇光峰大长老，愿亲自收其为亲传弟子，往后倾尽全力悉心栽培，诸位可有异议？”
他身后四名长老连声附和，姜长老更是第一个点头：“大长老丹武双修，修为高深莫测，由大长老亲自教导司徒姑娘，再合适不过。”
苏长庚面色微微沉下，袖中的手指悄然攥紧。韩渊这一步来得又快又狠。一旦司徒月拜入他门下，便归入韩渊一脉，再加上一身极品血脉，韩渊派系的声望，便会彻底压过峰主一脉。他的儿子韩风，本就在少峰主争夺之中占据优势，如今再添一位天赋卓绝的师妹相助，少峰主之位，几乎已是韩家囊中之物。
苏长庚正要出言辩驳，萧破岳已然抢先一步迈步而出。他走到司徒月身侧站定，对着韩渊拱手，语气不卑不亢：“大长老，司徒姑娘拜师一事，尚有待商议。在星墨城之时，她便已经心中有所属意的师父。”
韩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哦？摇光峰之中，还有谁，比老夫更适合教导司徒姑娘？”
萧破岳毫不回避，直视韩渊双眼，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回荡在大殿前的青石广场之上：“峰主。”
韩渊嘴角微微一僵。殿前陷入短暂寂静，姜长老率先一声冷笑：“峰主常年闭关，早已不过问峰中事务，何来多余精力收徒？”
“峰主修为达到灵皇九重天，丹道造诣更是整座摇光峰第一人。”萧破岳直接打断他的话语，平静陈述事实，“大长老修为较之峰主尚有差距，丹道修为同样略逊一筹。司徒姑娘身负极品血脉，又兼修丹道，拜师，自然要拜实力最强之人。”
他侧头对着司徒月轻轻眨了眨眼。司徒月瞬间领会心意，上前一步，向着韩渊恭恭敬敬躬身一礼：“大长老厚爱，月儿心中万分感激。只是在星墨城，我便已经下定决心，想要拜峰主为师。大长老若是不信，可以亲自问我。”
韩渊深深凝望司徒月三息，复又转头看向萧破岳。深沉眼底暗流翻涌，转瞬便被尽数压下。他缓缓敛去脸上笑意，双手抽出袖袍背于身后，语调冷淡几分。
“峰主如今身体抱恙，未必适宜收徒。此事，老夫会亲自前去向峰主禀报。你们先带司徒姑娘，寻一处院落安顿下来。”
萧破岳抱拳应声，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笑意。这一回合，他占了上风。可韩渊这般轻易退让，太过平静，这份平静，让他的脊背不由得泛起一丝寒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