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春阁内,烛火通明。
冷帝与李敏对坐于矮几两端,依然是冷帝执黑先行。黑白二子落在檀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微响,与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相应和。
"李敏呀……"冷帝拈起一枚黑子,悬在棋盘上方略一沉吟,落在"星"位,"礼部,有没有什么回声呀?"
李敏笑着拱手,手中白子却未落下:"陛下,您就别难为礼部了。这右相之事,从冷朝创立以来就没有过。礼部就算能够查阅前朝经典,也需要准备典礼,更不要说,前朝关于右相的记叙也不尽然相同,还需要甄别。"
——李敏这话,半是实情,半是试探。右相一职,历代沿革繁复:先秦到秦时右丞相常为副职,汉代尊右、右丞相位高,唐宋明清又转为左尊,而唐代天宝年间改中书令为右相、侍中为左相,右相因主导政令起草而常握实权。冷朝立国百年,从未设过此职,礼部要凭空造出一个合礼法的右相典礼,确实为难。但李敏更深知——冷帝哪是在催礼部?冷帝是在借礼部之口,造势。
"朕不催他们。"冷帝笑了笑,黑子落下,"但是,朕怕齐陵会急。毕竟这么大的事,延误一天,就会多一天的变数。到时候齐陵问罪下来,朕怕他们也担不起呀。"
李敏眼中笑意更深:"所以陛下才让他们请教司天监?"
"有天意指引,则一切顺遂。"冷帝悠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李敏沉默半晌,方才轻声道,"天意既可解读为冷朝添了右相,又可解读为,边关将有好兆头,是么?"
"你这老家伙……"冷帝失笑,催促道,"落子,落子。这样,齐陵、太子、礼部,都站在朕的这边,郭全义发回的文书,也深合朕意。李敏你说说,接下来,反对的队伍里,还有哪个是棘手的?"
李敏落下白子,沉吟道:"恕老奴直言,朝廷之上,最棘手的,当然是叶飞扬大人。"
"对,对。"冷帝抚掌大笑,"这个叶飞扬,遇到这种事要是不站出来,他就不是叶飞扬了。不过,飞扬这次东竭道立下如此大功,他要是言辞激烈,朕还真不好发作。"
李敏好奇地望向冷帝:"但是,老奴眼见,陛下似乎不太担心此事?"
"呵呵,朕当然不担心。"冷帝笑容未减,"如今飞扬立下如此大功,朕当然应该要赏赐。朕已经与中书省商议过了,将其左迁为礼部侍郎,三品半大员。再升半品就是六部尚书之一了。"
李敏不解,只能机械地说了一句:"叶大人劳苦功高,应该的。"
"那么,既然是礼部侍郎,当在外交之上有所作为。"冷帝的声音轻描淡写,却字字如刀,"正好高领擒获了左贤王,朕呢,拟议组一支使团,以这个左贤王为筹码,与匈奴商议诸事。飞扬既然左迁礼部侍郎,又和匈奴打过交道,毫无疑问是领队的最佳人选。"
李敏瞬间了然。
——这是要把叶飞扬从朝堂上"物理移除"。
礼部侍郎掌礼乐、外交、藩属往来,领使团出使匈奴,名正言顺。而一旦叶飞扬入了礼部、领了使团,他便"职有所属"——在朝堂上发声谏阻河套之战,就不再合体例;而若不领这差事,又等于推拒陛下"厚赏",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更何况,叶飞扬东竭道浴血、城头力竭,刚立下不世之功——此时升他为礼部侍郎,谁能说陛下不公?中书省自然不会有什么意见。一切看起来都无比自然,自然得就像……棋局上那枚被悄悄叫吃的白子。
——如果他们不知道这个使团的事情的话。
冷帝笑着落下一子,黑白交错间,叶飞扬的名字,已从"朝堂反对派"的名单上,被悄然划去。
"不过……"李敏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老奴以为,沐相恐怕一时间也不能理解陛下的苦心。"
"自然。"冷帝手里撵着棋子,并未落下,"沐相统领百官,琐事繁忙,自然一切求稳。"
"那么……"李敏落下白子,试图在棋盘上开辟另一条战线,"陛下准备怎么劝解沐相呢?"
"朕呢,自然是没有办法。"冷帝笑了起来,"不过,也许齐陵可以呢?毕竟自古以来,左相右相分工明确——左相掌门下省之审核封驳,右相掌中书省之政令起草,右相受命于陛下亲笔,主导国策。齐陵既然负责军务,当然明白其中之理。"
李敏不由得暗地叹了一口气。
——冷帝这一招太狠了。
右相一职本就是冷帝为齐陵量身而设,职权、部门、事务"都在父皇的权柄中"。如今冷帝用右相之事恩威并施,逼齐陵站在自己这一边;然后,将"军事抉择权"让齐陵在此事上去压沐柳。
而沐柳自己,就是"右相之议"的发起者——这右相之事,是沐柳领头的中书省提议的。沐柳难道能这个时候,自己打自己的耳光么?
——又是一个连环套。
李敏抬眼看向冷帝。烛火在那张脸上跳动,映出两道深邃的皱纹,和一双深不见底的眼。七十多岁的老太监,见过先帝冷英宗的毒辣,见过冷帝登基时的血腥,见过这几十年朝堂上的无数风云变幻——但他依然在这一刻,感到了一丝寒意。
冷帝,又把所有人都算进去了。和以往一样。
冷帝又落下一子,李敏起身,为冷帝续了茶水。茶烟袅袅升起,在烛火下扭曲成模糊的影子。
冷帝的眼睛却一直盯着棋盘:"接下来,是要好好劝劝二郎和三郎。"
"陛下。"李敏一愣,"两位殿下自然会和陛下同心,当不至于……"
"他们毕竟还年轻,许多事情不能得其深意。"冷帝喝了一口茶,目光落在棋盘上那片纵横十九道的方寸之间,"这次,两个人都在东竭道立下了大功,朕想着,都该封赏,都该封赏。"
李敏落下一子,试图挽救自己被围猎的白子大龙,一边抬眼去看冷帝。
"二郎和三郎从小关系就不错,现在一个协理户部,一个协理吏部,这户部和吏部关系也是密切,如果两人能够合作无间,是冷朝的福气。"
说到这里,冷帝嘴角的弧度越来越深,那抹笑意里藏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慈祥:"所以朕想着,二郎协理户部之余,在吏部也兼任个职务,三郎也在户部做做事,这样,他们才能知其然,知其所以然。"
——合作无间?
见惯了大风大浪的李敏可不信这一套。
这是要让二虎相斗。
二殿下冷云澈在吏部有了职位,就有了染指吏部的能力。一旦其真的能掌握户部和吏部,相当于拿捏了整个朝廷的人事和钱财——到时候,二殿下稍微动动手脚,就能让太子感到难受。
而三殿下冷云迟也是一样。他在户部做事,便能在户部的粮草调度、转运、账目上插手——而河套之战的粮草,正是户部在筹。
这等诏令要是颁下去,这两个殿下恐怕会为了这两部的蛋糕争得你死我活,哪里还有什么精力去管什么河套的事情?更何谈去查泾城粮草替换的破绽?
冷帝,这是把事全都算好了。和以往一样。
——用右相绑住齐陵、用使团送走叶飞扬、用"合作无间"挑动二殿下与三殿下的暗斗,再用朝堂舆论压住沐柳。而太子那边,早在暖春阁那一夜,就已经被"认错"的道德绑架与"齐陵右相"的政治压制,逼到了无法反对的绝境。
那么朝堂之上,还有谁能为河套之战敲响警钟?
李敏恍惚间,冷帝落下一子,然后笑着看向李敏:"李敏呀,你的这条大龙,保不住了。"
李敏定睛看去,自己白子的大龙首尾皆被堵住,已是死局。他只能拱手说道:"是老奴太过逊色,陛下棋高一筹。"
"你这老家伙,是心事太多。"冷帝笑着看李敏将棋子归拢,然后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夜色如墨,宫灯在风中轻轻摇晃。远处的宫檐上,有星月之辉冷冷地洒下来。
冷帝的目光投向那片黑暗,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
"等进取河套的事情定下来了……"
他顿了顿,转回头,看着李敏,眼中是那种李敏几十年都熟悉的、帝王特有的笃定与疲惫交织的神色:
"咱们,再手谈一局。"
李敏此时不知为何,有种不祥的预感。
——"等进取河套的事情定下来了"……
李敏定了定神,压下心中翻涌的惶惑,恭恭敬敬地拱手:
"谨遵圣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