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楚寻起来的时候,窗纸是灰白的,没有光透进来,但能看清屋里的轮廓。他躺了一会儿,听着灶台那边没有声音,风也没有了,院子里的虫叫停了。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枕边那本书,书脊硌着枕头,和昨晚放下去的时候一样,位置没变。他伸手碰了一下书脊,书是凉的,是放了整整一夜之后的那种凉。他收回手,坐起来,膝盖发出一声很轻的响,他扶着床沿站直,腿有点麻,在原地跺了两下脚,等那股麻劲从脚底板散了,才穿好衣服。鞋是旧的,后跟磨薄了,踩下去能感觉到地面的石子透过鞋底硌着脚掌。
他走出里屋,桌面上的灯已经熄了。油盏里的油烧干了,灯芯倒伏在盏底,留下一道焦黑色的痕,边缘是干的,手指碰上去能感觉到一层细密的炭粉,炭粉是黑的,沾在他指腹上,他在裤腿上擦了两下,没擦干净,掌纹里还嵌着几道黑色的痕。他站在桌边看了一会儿那盏灯,没有去碰它。他走到灶台后面,舀了一瓢水倒进锅里,水瓢是木的,边缘有一道裂口,水从裂口处漏了几滴,落在灶台上,洇出一小片湿痕。他蹲下去生火,柴是干的,划了两根洋火才点着,第一根洋火头在柴上蹭了一下,灭了,第二根才蹿出火苗,带着一股硫磺味。火苗舔着柴头,柴头发出滋滋的声响,冒出一股白烟,烟有点呛,他偏过头咳嗽了一声,又转回来吹了两下,火苗才稳住,从柴缝里钻出来,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开始发出细碎的声响,先是锅底传来很轻的嗡鸣,然后水面开始动,气泡从锅底往上冒,越来越多。他蹲在那里,看着火苗在灶膛里跳,火光照在他脸上,有点烫,他没有站起来,一直蹲到水烧开,水面翻起白汽,白汽往上冲,带着一股水腥味。他才起身,腿有点麻,换了一条腿压着,等那股麻劲从脚底板往上退了,才站起来,膝盖发出一声很轻的响。他拿起水瓢,把水倒进碗里,碗沿的缺口对着外面,水从缺口处往外溢了一点,落在他手背上,烫,他缩了一下手指,甩了甩,没甩掉,在袖口上擦了一下。
他端着碗走出灶台,碗壁是热的,烫着掌心,他换了一只手拿,碗壁的温度从这只手传到那只手,都是热的。他在门廊下坐下来,台阶是石头的,坐上去凉,隔着裤子也能感觉到那股凉意往大腿里渗。碗里的水是热的,他端在手里没有喝,用掌心捂着碗壁,让那股热度留在掌心里,但碗壁太烫,他缩了一下手指,又放回去,烫和凉叠在一起,掌心是热的,大腿是凉的。他坐了一会儿,碗壁的温度开始往下降,从烫的变成热的,又变成温的,他换了一只手拿,这只手的掌心已经红了,有点疼。他看见冬生从东边棚子走出来,在院子里蹲下来,蹲在墙根那道水泥面旁边,用手指拨了一下水泥面边缘的土,土是干的,被他拨出一小堆,散落在裂缝旁边。冬生拨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土是干的,拍起来一股灰,他用手在裤腿上擦了两下,没擦干净,留下两道灰印子。他走到灶台门口,没有走进来,在门槛外面站住,门槛有一拳高,他的脚在门槛上蹭了一下,门槛上的木头被蹭得发白。“你今天还出去吗?”楚寻说:“不出了。”他说完,嘴张了张,像是有后半句,但没说出口,又闭上了。冬生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在门槛外面蹲下来,蹲了一会儿,又站起来,沿着墙根走回去了,脚步声在院子地面上沙沙响了一阵,然后停了,门在他身后合上,门轴吱呀了一声,然后咔哒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扣住了。
莎莉从灶台里走出来,手里没有端碗,围裙上沾着一点面粉,她用手拍了拍,面粉没掉,在围裙上晕得更开了。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碗上,碗里的水已经不那么烫了,碗壁的温度正在往下降,从热的变成温的,水面上一层极薄的灰,是从屋顶落下来的。她看了一会儿,没有问他今天还出不出去、什么时候再去,只是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风从她身侧吹过来,带着一股灶台里的烟火气,吹在他脸上,温的,混着面粉的味道。然后她转身走回灶台里了,她走路的时候鞋底在土上蹭了一下,发出很轻的沙沙声。她在灶台里走动的脚步声比平时更轻,碗和碗碰撞的声音比平时更闷,像是碗底在水盆里磕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水盆里的水溅出来两滴,落在灶台上,洇出一小片湿痕。她没有回头,继续洗碗,碗和碗碰撞,发出很轻的闷响。
楚寻坐在门廊下,喝完那碗水,水是温的,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带着一股陈米的渣味,不是粥,是水瓢里残留的味道。他把碗放在旁边的木板上,木板翘了一块,碗底放不平,他用手掌在碗底按了一下,才稳住。他没有拿进灶台里,也没有收起来。风从墙根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正在变干的土腥气,吹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又睁开,风里还夹着一点鸡粪味,淡淡的。他坐了一会儿,腿有点麻,换了一条腿压着,等那股麻劲从脚底板往上退了,才站起来。膝盖发出一声很轻的响,他扶着门框站直,走进灶台。
他把布袋打开,布袋是灰白色的,边角磨得发白,里面的东西比他想的沉。他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放在桌面上。书、第一幅纸、布包、第二幅画,四样东西在桌面上排开,和走之前一样,但位置乱了,书不在最左边,纸不在旁边,布包和画叠在一起。他把书放在最左边,纸放在旁边,布包挨着纸,画放在最右边,纸边比布包宽出一截,露在外面。他把布袋叠好放在桌角,在桌边坐下来,凳子腿在地面上一蹭,发出一声短促的响。他看那排旧物,看了一会儿,伸手把那本书拿起来,书是凉的,封面比早上软了一些。他翻开夹着纸的那一页,纸还夹在原处,边角没有移动,露出一小截边角,颜色比书页浅一些。他看了一眼那行字——“她去不了的地方,我替她去过”——墨迹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暗褐色的光,和青崖道观里的那行字颜色差不多。他看了一会儿,手指在书页边缘停了一下,没碰,指腹悬在纸面上方,影子落在“她”字上,把那个字盖住了一半。他合上书,书页合拢时发出一声很轻的响,草茎书签被压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他把书放回原处,书脊贴着桌面,放下去的时候书页往下滑了一小截,他用手推了一下,才稳住。
他又拿起第一幅纸展开,纸边是黄的,有几处被虫蛀了小孔,孔的边缘是毛糙的。他看了一遍那座山的轮廓,山的线条轻,细,有些地方已经快要看不清了。他折好,沿着原来的折痕折回去,折到第二折的时候,纸角卡了一下,没对齐,他用手捻了捻,对齐了,继续折。折好之后放回原处,纸角翘着,他用手压了一下,压不平,纸角弹起来,还是翘着,他不管了。又拿起第二幅画展开,纸比他想的要大,横着铺开了半张桌面,纸边是黄的,有几处被虫蛀了小孔。他看了一遍山谷的轮廓,看了一遍树丛、石阶、屋舍的烟囱,最后停在那条消失的小路上。路的线条越来越细,到了画面最下方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几道浅浅的痕,和纸面的颜色混在一起。他看了一会儿,没有折起来,让它摊在桌面上,纸角翘着,他用手压了一下,压不平,纸角弹起来,还是翘着。他不管了,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握成拳,又松开。风从门口吹进来,吹在桌面上,把纸的边角吹得掀动了一下,又落回去。他没有再动,就那样坐着,看着那幅画,手指在膝盖上放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放在桌面上,指尖贴着桌面,桌面是凉的,他的手指也是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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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