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时间,唐龙哪里也没去。
他每天寅时三刻起床,站桩两个时辰。
早饭后练形意十二形,从虎形一路打到猴形,每个动作都拆开揉碎,反复走劲。
下午跟赵青山练洪拳桥手,重点练贴身短打和近身封手。
晚上在武馆后院的泥地上走八卦圈,一圈一圈,走到后来脚下那片松土被踩得又实又光,月光落在上面,像铺了一层薄冰。
王虎来看过他几次,每次来都看见唐龙在练拳,挥汗如雨,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王虎也不打扰,把买来的冰镇酸梅汁放在井台边,自己坐在月亮门口默默抽烟。
抽完一根,起身就走。
他知道这时候的唐龙,不需要人说话。
他需要的是安静,和那种把每一根神经都磨到最细的专注。
唐龙确实很静。
他想起师父教他八极拳时说过:“高手打人,七分在势,三分在力。势对了,对方的力就散了。”
桑博,他听说过,那是一种把摔跤和地面锁技结合在一起的格斗术,凶狠,直接,尤其擅长用各种方式把人掀倒在地,然后在地面上解决战斗。
这类打法就像一条力气极大的蟒蛇,一旦被它缠上,再硬的骨头也会被绞碎。
唐龙知道自己的优势在步法和爆发力,他不能跟伊万在地面上纠缠,必须让战斗始终保持在站立状态。
他的拳快,步活,但伊万体格比他大得多,力量也一定超过他,他必须打得更聪明。
用步子去调动对方,用角度和距离去切割对方的节奏,让对方的力量打不出来。
赵青山站在旁边看了两天,忽然开口说道:“你这几天的桩,比刚来时松了。”
唐龙一愣:“松了?”
“不是身体松,是心里松了。”赵青山说,“你刚来时,那桩站得像铁钉,现在你心里装的事太多,脚下就沉不下来。打拳的人,最怕分心。你越是想着对手多强,你的劲就越散。”
唐龙沉默了一会儿,老人说得没错。
他这几天脑子里全是伊万、秦九爷、黑拳场。
他的桩站得久,但心不静。
师父说过:“心浮则气浮,气浮则劲散。打人先打己,自己都站不稳,怎么打别人?”
唐龙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去,他重新摆好三体式。
这一次,他什么都不想,不想伊万,不想秦九爷,不想明天的拳场。
他只想着自己的呼吸,想着脚底与土地的接触,想着那根从头顶到脚底的线。
这一站,就是三个时辰。
等他收势时,天已经黑了。
赵青山还在旁边坐着,手里端着一壶已经凉透的茶。
看见唐龙睁眼,老人笑了笑:“回来了。”
唐龙点点头,他也觉得自己“回来了”。
第三天傍晚,刀疤男来接他。
车在武馆巷口停着。
唐龙换了一身衣服,把铁线环套上,又用赵青山给的红花胶布把脚踝和手腕仔仔细细地缠好。
赵青山站在门口,看着他。
唐龙朝他抱了抱拳,没说话。
“记住。”赵青山只说了两个字。
“嗯。”唐龙应了一声,转身上了车。
车子一路向北,穿过城市边缘的坑洼土路,最后停在了河边那家旧澡堂前。
唐龙下车时,天已经全黑了。
河边没有路灯,只有澡堂门口挂着一只赤红的灯笼,像一只独眼,在风里摇晃。
地下拳场今晚格外热闹。
唐龙一走进去,就感觉到一种跟平时不同的气氛。
看台上的人比往常多了一半,而且有不少生面孔。
有人穿着名牌西装,有人带着保镖,有人低声耳语,眼神冷峻。
空气中除了烟味和汗味,还多了一种让人不安的骚动,像烧开了的水,咕嘟咕嘟地往上冒。
秦九爷坐在最佳位置,他身后站了七八个人。
刀疤男把唐龙带到笼子边,说:“伊万在那边热身。你还有二十分钟。”
唐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笼子的另一侧,一个巨大的男人正在用拳头捶打沙袋。那人穿着灰色训练裤,光着上身。
他的背宽得惊人,从肩膀到腰几乎是一条直线,像一扇倒梯形的铁门,每一次出拳,沙袋都像被炮击一样弹起来,铁链“哗啦”乱响。
他的头发剃得很短,露出青森森的头皮,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漠然。
唐龙收回目光。
他脱掉外衣,开始活动关节,他活动得很慢,脖子、肩、肘、腰、膝、踝,一处一处地松开,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心跳也稳下来。
铃响了。
唐龙走进笼子,伊万也从对面走进来。
两人相隔两米,站定。
唐龙发现伊万比自己高出一个头,胳膊的长度也明显占优。
这人光是站在那里,就像一堵会呼吸的墙。
主持人喊了什么,唐龙没注意。
他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伊万身上。伊万的气息很沉,像一口深井。
他不像其他拳手那样急于进攻,而是站在那里,微微弓着背,两只手一前一后地举着,像一头正在估算距离的熊。
唐龙先动,他的试探很轻,前脚一点,右拳虚晃,然后迅速收回。
伊万没有反应,只是眼珠跟着他的动作转了一下。
唐龙又晃了一次,伊万仍然没动。
这反而让唐龙心中警觉起来。
这种对手最可怕。
你打他,他不动。
他一旦动,就是全力。
此人不好对付。
看来又是一场硬仗要打了。
思考片刻,唐龙决定换一个方式。
他的步法忽然加快,整个人像一道灰色的影子,从伊万的左侧绕到身后。
右拳疾出,打向伊万的肾区。
这一拳极快,是形意的钻拳。
可就在拳面将要触到伊万皮肤的瞬间,伊万的身体突然一转,整条右臂像一根铁鞭,反手朝唐龙的头部抽来。
换命打法!!!
唐龙急忙低头,那一拳擦着他的后脑过去,带起的风像一把刀子。
唐龙心中大惊,这人的反应速度和爆发力,远远超出了他的估计。
那么大的块头,转身却快得惊人。
唐龙迅速拉开距离。
伊万没有追,只是重新摆好架势,看着唐龙。
他的眼神依旧漠然,像在看一只苍蝇。
唐龙再次前冲,这次他用了八卦掌的穿掌,身体压得极低,手从下往上斜穿而出,直取伊万的咽喉。
伊万侧身,用左臂格开唐龙的手。
唐龙顺势一变,右膝提起,撞向伊万的小腹。
伊万却像早就等着这一下,左腿一抬,跟唐龙的膝盖顶在一起。
两膝相撞,发出一声闷响,唐龙像撞在了一根铁柱上,整条右腿疼得发麻。
他心中骇然,急忙往后跳开。
硬碰硬,确实拼不过。
伊万似乎不想给唐龙喘息的机会,他忽然踏前一步,两只手像两把铁钳,朝唐龙的肩膀抓来。
唐龙知道,一旦被对方抓住,下一步就会被摔。
他身体一缩,从伊万的腋下钻了过去,可伊万的左臂像一条大蟒,反手往回一勾,正勾住唐龙的脖子。
唐龙只觉得咽喉一紧,整个人被一股大力勒得向后倒去。
他的双脚几乎离了地,他拼命挣扎,两条手臂反过去掰伊万的手指。
可那手指像铁条一样,一根根嵌在他的脖子上,越收越紧。
唐龙的呼吸断了。
他听见自己的血液在太阳穴里“咚咚”地跳,像有人用大锤在砸他的脑袋。
眼前的灯光开始变成一片模糊的金色。
他想喊,喊不出来。
四周的看台像锅一样沸腾,所有人的脸都变成了摇晃的色块。
“别让他近身。”师父的声音忽然在脑子里闪过。
唐龙拼尽全力,把左肘往后一顶。
这一肘用了八极拳的“猛虎回头”,顶得极狠,正中伊万的肋下。
伊万闷哼一声,手上的劲松了半瞬。
就是这半瞬,唐龙猛地往前一蹿,终于挣脱了那要命的钳制。
他跌跌撞撞地向前冲了几步,扶住笼网,大口大口地喘气。
喉咙像被火烫过,咽口唾沫都疼得不行。
唐龙咳嗽了几声,咳出一丝血丝。
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转过身来看着伊万。
伊万站在原地,左手按着肋下,脸上的漠然终于被一丝怒意取代。
唐龙心里清楚,刚才那次太险了。
如果伊万再狠一点,他今天就会死在这个笼子里。
伊万又上来了,这次他不再留手,拳脚并用,攻击像冰雹一样砸向唐龙。
唐龙被他的前手刺拳逼得不断后退,后手重拳又紧跟着追击,一步紧似一步。
唐龙只能躲。
他有几次想从侧面绕进去,但伊万的防守极严密,根本不给他空隙。
唐龙挨了几拳。
一拳在肩膀上,一拳在小腹。
小腹那一拳极重,像是要把他的内脏都砸出来。
唐龙整个人都蜷了一下,脚下踉跄。
伊万趁势而起,双手抓住唐龙的一条胳膊,猛地一拧,就要用桑博的关节锁。
唐龙心头一凉,这要被他锁实了,胳膊非断不可。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唐龙没有去跟伊万拼力,而是顺着对方拧动的方向整个身体一旋。
这一旋极快,像一只陀螺。
伊万只抓住了他的小臂,却抓不住他的重心。
唐龙借势转到伊万身后,用尽全身力气,右拳从后往前轰出。
这一拳,是唐龙把形意、八极、洪拳的全部劲力拧成一股发出的。
拳头穿过空气,发出一声极尖锐的啸响,像一柄刀劈开了风。
“砰!”
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伊万的后颈与肩胛之间。
伊万的身体像被一棵突然倒下的巨木击中,整个人向前栽了出去,脑袋撞在笼网上,弹了回来,然后重重地扑倒在地。
唐龙站在他身后,右拳还停在半空,指节上已经裂开了几道口子,鲜血顺着手背往下滴。
看台静了一秒。
然后爆发出一阵几乎要掀翻屋顶的狂吼。所有人都在喊,有兴奋的,有惊愕的,有尖叫的。
钞票像雪花一样从看台上飘下来,落在笼网上,落在地面上。
唐龙没有看那些人。
他走到伊万身边,蹲下来。
伊万还醒着,眼睛睁着,嘴角有血。
他盯着唐龙,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击败后的空洞。
“你赢了。”伊万用俄语嘟囔了一句,唐龙听不懂,但看懂了。
他站起来,转身走出笼子。
主持人冲过来,抓住他的手要举起来。唐龙甩开了。
他穿过疯狂的人群,走到刀疤男面前。
“我的钱。”唐龙说。
刀疤男把一个厚厚的信封递给他。唐龙接过来,没数,直接塞进裤腰里。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看台最高处那个位置。秦九爷站在那里,正慢慢鼓着掌。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唐龙能感到那目光像两道冷光,落在他身上,像要把他看穿。
唐龙没有多留。
他穿过侧门,走出澡堂。
河面上的夜风灌进来,带着水草和烂泥的气味。
他走到河边,扶着栏杆,把嗓子眼里憋着的一口血唾沫吐了出去。
他浑身都在发抖。
说不清是冷还是后怕。
他的后颈上,伊万手指留下的抓痕还在隐隐作痛,像几条火线。
但他赢了。
唐龙站了很久,等到身体不再抖了,才慢慢走回车上。
刀疤男一路没说话。
快到武馆时,刀疤男忽然开口:“你今天差点死了。”
唐龙靠在座椅上,没睁眼:“我知道。”
“那你还要继续打?”
唐龙没回答。
他的头靠着车窗,远处的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倒,像一条光的河。
过了许久,他说:“刀疤哥,秦九爷给你的药,你停了吗?”
刀疤男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他没说话。
唐龙也没再问。
他太累了,累得连眼皮都撑不住。
他闭上眼,任车子摇摇晃晃,把他载回那个有老槐树的院子。
这一夜,唐龙没有做梦。
第二天醒来时,太阳已经很高了。他的身体像被拆散了一遍又拼起来,每一块肌肉都在疼。
他挣扎着起来,发现床头放着一碗已经凉了的粥和一张字条。
字条是赵青山写的,上面只有四个字:“回来就好。”
唐龙端起粥,一口一口地喝。
凉粥喝下去,嗓子眼里那股火烧火燎的感觉才稍微压下去些。
他喝完粥,把被子叠好,推门出去,阳光铺满院子。
赵青山坐在老槐树下,王虎也在。两人正下着一盘象棋。
看见唐龙出来,王虎腾地站起来,又像想到了什么,硬生生把嘴闭上,只拿眼睛看着他。
唐龙笑了笑:“我饿了。”
王虎“哎”了一声,转身就往厨房跑:“还有包子,我去给你热!”
赵青山抬头看唐龙,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
唐龙坐下。
赵青山把棋盘上的残局一推,说:“先吃饭。吃完了,我陪你走两趟拳。”
唐龙点点头。
阳光落在他的手上,昨天的伤口已经结了薄痂。
他看着自己的手掌,慢慢攥了攥,还能打。
只要还能打,这日子就还能往下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