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楚寻把那幅画从桌面上拿起来。纸边是黄的,有几处被虫蛀了小孔,他拿起来的时候,纸角在桌面上刮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沙沙声。他没有折,也没有收进布袋里,只是拿在手里,走到门口,在门框边站住,把画举到光线里,对着窗外的光重新看了一遍。光从背面透过来,把纸照成半透明,墨迹在光里浮起来,山的轮廓比正面看的时候更清晰一些,那些白天看不清的细节——树丛的纹理、溪流的走向、石阶一级一级的边缘——在背光的时候显出来了,线条是细的,浅的,像是被水洇过一层。他看见纸的背面有几道极淡的压痕,不是墨迹,是笔尖划过纸面时留下的,从背面看过去,能分辨出起笔和收笔的方向,压痕比墨迹更浅,几乎和纸一个颜色,得侧着角度才能辨出来。他看了一会儿,眼睛被光刺得有点酸,眯了一下,又睁开。他把那幅画从光里移开,折好,沿着原来的折痕折回去,折到第三折的时候,纸角卡了一下,没对齐,他用手捻了捻,对齐了,继续折。折好之后纸边还是翘着,他用手压了一下,压不平,纸角弹起来,还是翘着,他不管了。他没有放回布袋里,拿在手里,转身走进灶台,膝盖发出一声很轻的响,他扶着门框站直,腿有点麻,在原地跺了两下脚,等那股麻劲从脚底板散了,才走到桌边。
他把画放在桌面上,纸边翘着,露在外面。他没有再动它,在桌边坐下来,凳子腿在地面上一蹭,发出一声短促的响。手指在桌面上放了一会儿,桌面上有早上水瓢漏下的水渍,已经干了,边缘发皱,颜色比周围深一些,他的手指在水渍边缘停了一下,没碰,又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他坐了一会儿,腿有点麻,换了一条腿压着,等那股麻劲从脚底板往上退了,才坐稳。
傍晚的时候,光线从窗户里退出去,院子里的影子开始往东边移。莎莉走进灶台,手里没有端碗,围裙上沾着一点面粉,她用手拍了拍,面粉没掉,在围裙上晕得更开了。她看见那幅画被放在桌面上,已经折好了,和书、纸、布包并排放着,但边角没对齐,书在最左边,纸在旁边,布包挨着纸,画在最右边,纸边比布包宽出一截,露在外面。她站在桌边看了一会儿,目光先在画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纸上,然后移到布包上,然后移到书上。她伸手碰了一下那幅画的边角,纸是凉的,被窗口灌进来的风吹了一下午,已经没有中午时那种被太阳晒过的温热了,纸边是糙的,蹭着指腹有点涩。她没有把纸拿起来,手指在纸边停了一下,没碰,又收回去,在围裙上擦了一下,面粉沾在她手背上,她没在意。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排东西,没有开口问,呼吸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怕气息太重,会把纸上的字吹散。过了一会儿,她坐下来,凳子腿在地面上一蹭,发出一声短促的响,和昨晚一样。她坐下来之后,两只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张开,指缝间能看到桌面上那圈干透的水渍,水渍的边缘发皱,颜色比周围深。
楚寻从灶台后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的水是满的,碗沿的缺口对着外面。他在桌边坐下来,把水碗放在手边,没有喝,碗底落在桌面上,声音比平时轻一些。他坐在那里,手指在膝盖上放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放在桌面上,指尖贴着桌面,桌面是凉的,他的手指也是凉的。“那些东西,”他说,声音不高,在安静的灶台里显得有点闷,最后一个字有点飘,他清了清嗓子,“我明天送回去。”他说完,嘴还张着,像是有后半句,但没说出口,又闭上了。
莎莉坐在对面,手指在桌面上放了一会儿,然后收回去,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着,又松开。“送回去还给谁?”她的声音不高,和平时一样,但比平时哑一些,像是下午在院子里待久了,嗓子干了。她问完之后,嘴唇还动了一下,像是有后半句,但没说出口。
楚寻说:“还给书铺老人。”他顿了一下,嘴唇还动了一下,像是有后半句,但没说出口,又补了一句:“他那里还有别的东西。”他说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声音是闷的,桌面是木的,纹理粗,敲上去没有回响。他敲了一下,停了,手指在桌面上放了一会儿。
莎莉没有再问,坐在桌边,手指交叉着放在膝盖上,指节发白。窗外的暮色从墙根处漫过来,把墙根、灶台和门廊周围的地面一层一层地收进同一种暗色里,影子从东边移到西边,地面上的裂缝在暗里看不见了。风从门口灌进来,带着干土的气息,吹在桌面上,把书页的边缘吹得掀动了一下,又落回去,书页之间夹着的那张纸露出一小截边角,被风一吹,边角颤了一下,又停了。他坐在那里,手指在膝盖上放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把那四样东西拢到面前,书是凉的,纸是脆的,布包是软的,画是大的,四样东西的质感不一样,他用手掌压了一下,让它们边缘对齐,但纸角还是翘着,压不平,他不管了,把它们放进布袋里。布袋是灰白色的,边角磨得发白,里面的东西比他想的沉,他先把书放进去,书脊硌着布袋底,发出一声很轻的响。然后是纸,纸角翘着,他用手压了一下,压不平,不管了。然后是布包,包口松着,里面的饼渣在包底积了一小层。然后是画,画纸大,占的地方多,他用手往里推了推,纸边折出一道新的痕。他把布袋系好,系口处打了个结,结是活扣,一拉就能开,但被他系成了死扣,他解了一下,没解开,用手指甲抠了两下,才抠开,重新系了一次,这次系的是活扣。他把布袋放在桌角,布袋比他想的沉,放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没有再动,就那样坐着,手指在膝盖上握成拳,又松开。风从门口吹进来,吹在他脸上,凉。他没有再开口,就那样坐着,在逐渐暗下来的灶台里,听着自己的呼吸声慢慢平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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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