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彦回魂时，几乎是从半空摇摇晃晃摔进入肉身里的。神魂归位的瞬间，整个人像被一根极粗的铁链从万丈深井里硬拽上来，后背重重砸在蒲团上。

他努力张了张干裂的嘴唇，喉咙里全是一股干燥的腥咸味，胸口像被人用刀从里往外划了一道般疼痛难受。四肢百骸都在陷入一种虚弱发力犯困状态，他的意识也在愈发变得迷糊起来，只听见贺云舟在门外急急喊了一句什么，眼前就黑了下去。

这一觉睡过去，他内心的精神内景，却没有真正安静下来。

神魂太过于虚弱，心火反而浮躁不安，道家丹道门内称这种状态叫“火入阴宅”。身子在阳，神却在阴处打转。

肖彦的精神内景：见自己往前走，双手推开了一扇很旧的木门，门后是他老家那间土坯房。房梁矮，墙皮黄，堂屋里空荡荡的，侧边主卧房只躺着一个人，他爹。

老爷子躺在床板上，面色枯黄如纸，人已经走了很久。两只手搭在胸口，指头蜷着，皮肉是干的，肤色干水得发黄。屋里有特殊的味道，肖彦怔怔站在门口看着，一股悲痛伤感从心底油然而生，脚像被钉子钉住，一步也迈不进去。

但是，他心里清楚，老爷子走的那天，自己亲自打电话叫了车，把人送到殡仪馆，火化了。可在这个地方，老爷子还躺在那里。没人来，没人管，尸体就这么搁着，搁了已经不知道多少天。

门外忽而有脚步声传来，一个接一个，从院子外头往里走。来的人可真不少，全是一些熟面孔。二叔、三婶、堂哥、小舅，还有几个连名字都叫不上的远房亲戚。

他们穿着深色衣服，脸上表情很怪，像在压着一道冷笑，隐隐透出一股不对劲。有人手里拎着一刀纸，有人空着手，有人嘴里低声念着什么。他们纷纷走到堂屋门口外，往里看了一眼。

“嚯，这都多少天了。小彦，你也不给老爷子张罗一下。”

说话的是二叔，肖彦记得这个人。老爷子生病那几年，二叔一次没来看过。有一年冬天，他去借钱给老爷子治病，二叔家的大门关得死紧，敲门敲了半个钟头，里头灯都不敢亮一下。现在他来了，站在那里，一只手背在身后，脸上带着那种长辈才有的、不轻不重的责怪。

肖彦转身，目光冷冷望着他，没说话，又看到三婶往前凑了凑，拿手帕捂着鼻子：“小彦，不是婶子说你。人走了，总得入土为安吧。你爹苦了一辈子，你还让他这么躺着发臭，你良心过得去吗？”

堂哥也跟着开口了：“就是。现在人都已经不在了，你赶紧挖个坑，把人埋了。大家都忙，别耽误了谁的时间。”

肖彦心里想说话来着，可这个身子嗓子像被一股怪力死死捏住了，无论怎么发声就是说不了话。他的手里忽而有了一股重物感，不由低头茫然看去，手里多了一把铁锹。

锹头是旧的，刃口卷了，木柄上全是泥。他再抬头看时，发现自己身子已经站在一处半山腰上。脚下的土很松，像早有人圈过。亲戚们站在他身后，都看着。

“挖吧。就在那儿。让你爹早点下去，省得他夜里起来找我们。”小舅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听不出一点悲伤，倒像在冷漠地催他干活。

肖彦手里握紧锹柄，慢慢走过去，铁锹插进土里，翻出了一锹黑泥。他见之，神情稍微愣了一下，心里总感觉这土不对劲。在记忆印象中，老家是黄土地，不是黑土地？

他心中疑惑顿生，又继续挖了一锹，翻出来的土还是黑的，还湿乎乎的，往下滴着一些黑水。意识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些黑水？他停下观察，想了很久，记忆深处突然被撕裂了一道口子，终于想到了，这些黑水像从阴界那边渗过来的浊阴。

“挖啊，别瞎磨蹭，赶紧挖…”三婶的催促声开始不停。

“快挖。不然赶不上时辰了。”二叔也跟着催促说。

他们全都站在那儿，开始烦躁不安起来，眼睛盯着他，一张张脸气得煞白，像糊了层纸般难看。每一张嘴角是往上翘的，可眼睛是空洞的。

肖彦目光冷扫他们一眼，不禁心头一寒。他猛地想起来，老爷子火化的时候，这些人一个都没来。没有来送，没有来哭，连一个电话都没有。现在的他们，根本不是人。

他不由冷笑一声，把铁锹往地上一插，转过身呵斥道：“我爹早已经火化了，还是我亲自在殡仪馆为他最后送行的。你们知道，那是因为你们根本就不是我家的亲戚。说，你们到底是谁？”

山里忽然安静了，风停了，那些“亲戚”还站在那里，脸上还带着那种似笑非笑表情。二叔往前走了一步，嘴没动，声音却从四面八方挤进来，重重压在他心灵上：“小彦，你爹走得太苦了。你连个坟都不给他留。你算什么好儿子。”

肖彦不觉胸口一抽，这话像刀子，一下捅进他心口。可是站在这里，看着这些熟悉的陌生人，又想起老爷子活着的时候，一辈子病痛缠身，走前那两年几乎没下过床，又是如何受尽这些人冷漠白眼的。

他那些年在外游历、求学、修道，回家的次数少，只有每次老爷子到了危急关头，他才会被迫回来照顾一下。最后那一次，他赶回来时，老爷子已经病入膏肓说不了话，只能睁着眼看他。那眼神无声，无奈，悲苦，透着一股不甘心，不想死的语言，让他记忆到现在。

“你算什么好儿子。”周遭那声音，又阴阳怪气地响了。不再是呵斥他的意思，而是嘲笑他的意思。

肖彦感到身周，出现一股极重的幽怨气场在压抑着自己精神意识，尤其有一道浓郁怨气攻击自己天灵盖的阳光之火。

他的眼皮变得逐渐沉重下来，眼眶湿润，双腿有点发软，背后像被什么力道狠狠撞了一下，让身子不觉往前一倾过去。就在双腿膝盖快弯下去的时候，他咬牙撑住了，差点就跪下去。

“不对！”

他心中突然惊呼起来，这苦不是自己的，不应该自己来受。这是老爷子的苦，是六道轮回里每一个众生都要经历的生老病死苦。但是老爷子的苦，不该变成他肖彦的心魔，这是道德绑架，这是孝顺绑架，这更是一种罪恶绑架，根本毫无道理可言。

肖彦忍禁不住低声怒吼道：“去你们的什么好儿子。你们作为我爹的兄弟姐妹，又是什么一副魔鬼的嘴脸与心理。今时倒是一个二个的厚着脸皮，胆敢来驯起我了。”

“你们这些魔鬼，难道不知道我是一名修道者吗。使七情六尘永息无生，则人心日死而至灰扬，道心日明以至纯粹，则基乃固矣。这才是一名修道者真正的筑基。至于什么狗屁的七情六欲，都给老子滚远点，它们早已经成为过去！”

老爷子活着时候，他没见这些人过来关心一下。老爷子走了以后，这些人更不会来关注一下。他们，不对，是它们，根本就不是什么亲戚，而是自己一颗道心要面临的五阴问题，是五蕴里由一种色阴变化出来的魔鬼化形象。

五蕴即色受想行识，其中色蕴构建了法界众生相之形形色色景象，可产生现实场景，又可产生精神幻景。而这些魔鬼化形象，就是精神内景层次的修道障碍，因为出自五蕴五阴之内，所以又称为“蕴性体魔鬼”。

肖彦猛然觉醒，抬起头，满脸怒气看着那一张张惨白的脸，那是一群披着人皮幻象的蕴性体魔鬼。它们趁他今晚神魂虚弱期，侵入内心引起心魔问题，无非就是想利用亲情作为利刃搅碎他的道心。

“我不挖，你们这些魔鬼又能拿我如何。”肖彦继续愤然回绝。

“你爹会不得安宁的。”

只见伪装二叔的那张脸，开始变得一阵扭曲狰狞。还有其它几个，现场被肖彦拿捏拆穿了，它们也没必要再伪装了，纷纷暴露魔鬼化的丑陋面孔。

“我爹早在殡仪馆火化了。你们想让这东西入土？是想利用我亲手把这些黑水从土里挖出来。但这些又不是真正的黑水，你们只是想迷惑操控我的心神，解除三阳火对时空之门的封印之力。”

肖彦往前走一步，继续正气凛然道：“你们不是人，你们是蕴性体魔鬼，是修道者的心魔。你们之所以在这个时候作祟。是因为我在阴界那边，污染了一些浊阴煞气。放心，这次出去之后，我会把身上污染的阴浊煞气驱散并炼化干净的”

“哼，你算什么儿子！”所有妖魔化形象随风消散了，来自四面八方的魔鬼声音再次一起炸开，充斥着一股不服气，不甘心，幽怨的气氛。

肖彦冷笑一声，不再搭理它们，原地打坐闭上眼睛，开始排除心中杂念，澄清心神。丹田内，一直处于迟缓状态的三阳火种得以慢慢运转起来。

他不再听那些声音，想起师父说过，丹道一途，需先过心关。若是心关不过，则火候尚有欠缺，打磨再久也是顽空之活。他今晚若是道心不稳，真挖了那个黑水坑，埋下去的不是他爹，而是他自己神魂道基。

他又念诵了一遍金光咒，才猛然睁眼，一字震撼念出：“破！”

一团威势浩大的金光，由体内到体外，轰然炸开，眼前一片璀璨光芒频闪之后，什么黑土、老屋、铁锹、声音…天地间的一切幻景全被金光狠狠撕成碎片，它们发出一阵阵尖锐的惨叫，像一群被烫了翅膀的飞蛾，四散逃开。

待肖彦再次睁眼之时，看到的天地间，已经归于平静。密室，油灯，墙上的符，还有自己的肉身坐在蒲团上，浑身还在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着。

贺云舟站在门口，端着半碗药水，脸色发白的望着他，语气充满担忧道：“你刚才心魔侵染，差点没回来。”

肖彦没说话，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掌心，从心经逼出一股极淡的浊阴煞气，有一道焦痕在掌心，冒出一丝腥臭黑烟。

他握紧拳头，又慢慢松开，才松了口气，对贺云舟道：“我没事。”

“放屁。”贺云舟走到身前，把碗往他手里一塞，“师父说，你今晚再乱动，就没人能把你拽回来了。”

肖彦伸手接过碗，喝了一口药水，味道苦涩得让他大皱眉头，捏着鼻子才勉强喝掉。他把空碗还给师兄，抬头看了眼附近那盏长明灯，火苗极静，还算稳定。

“我梦见我爹了。”

贺云舟点点头，没说话，只在他旁边坐下来。

肖彦意味深长道：“那些蕴性体魔鬼，手段并不见得光彩，倒是懂得用亲情这方面来侵扰我道心。知道吗，我差一点，就要给它们下跪了。”

贺云舟点头道：“差一点，那就是没跪。肖师弟的道心，师兄我尚且远远不如，又岂会那么容易被它们击败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