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边的通道比他们走过的任何一条都要窄。
石壁上的菌丝密得像一层绿色的绒毛,一呼一吸地发着光,把整条通道染成了一种病态的幽绿。空气是湿的,带着一股甜腻的腐烂味,吸进肺里像吞了一口发霉的糖浆。脚下的地面黏糊糊的,每走一步都发出"啵"的一声,像踩在什么活物的内脏上。
老陈冲在最前面。
他的膝盖反折,整个人像一根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在通道里一弹一窜。无声,无助跑,只有一道绿色的影子在石壁间闪动。他的左手垂在身侧,五根手指时不时地错位,食指和中指绞在一起,然后再"咔"地掰回来。他的后颈上,绿色的纹路已经爬到了耳根,像一张细密的网,把他半张脸都罩住了。
可他的眼睛是亮的。那种绿,不是菌丝的幽绿,是一种更深、更沉的绿,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水。
他在追那个声音。
那个女人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带着恐惧和绝望,从通道深处飘过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追。他的脑子里没有"救人"的概念,至少现在没有。他的身体在动,腿在弹,心脏在跳——可他的意识像是沉在了一片绿色的水里,模模糊糊的,抓不住任何具体的念头。
只有那个声音。那个哭声。像一根线,牵着他往前走。
他掌心里的珠子碎片在发热。不是他在使用什么力量,是珠子自己在反应,像有一颗心脏长在了他的手心里,一蹦一蹦地跳。那种热从掌心蔓延到手腕,再顺着胳膊往上爬,爬到肩膀,爬到后颈,和那些绿色的纹路搅在一起。他不知道珠子为什么发热,他只知道,越往通道深处走,那种热就越明显。
哭声突然停了。
老陈的身体猛地一顿,膝盖反折到一半,僵在了原地。他的绿色眼睛盯着通道前方,瞳孔在微微收缩。通道里安静了,只剩下菌丝蠕动的细微声响,和他自己不均匀的呼吸声。
他站在原地,听了几秒。
然后,他拐过了一个弯。
通道的前方是一个不大的空地,空地的中央,有一具尸体。
那是一个女人的尸体。她被吊在半空,身上缠满了绿色的藤蔓,藤蔓的倒刺扎进了她的皮肤,透明的液体从倒刺里渗出来。她的身体已经被消化了一半——胸口以下的部分完全融化了,绿色的粘液顺着藤蔓往下滴,在地上积成了一小滩。她的脸还保持着完整,可脸上的肌肉已经开始软化,嘴角往下耷拉着,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着绿色的光。
她已经死了很久了。
那哭声不是她发出来的。
老陈的绿色眼睛往上抬。他看到了尸体旁边飞来飞去的几个绿色小光点。那些光点只有指甲盖大小,半透明,像萤火虫,可它们的翅膀振动的频率极高,几乎看不到翅膀在动,只能看到一个个绿色的小点在黑暗里飘来飘去。
哭声是从那些小光点身上发出来的。
它们的翅膀在振动,通过调整频率,发出了一种和女人哭声一模一样的声音。惟妙惟肖,连那种断断续续的颤抖都模仿得分毫不差。
老陈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小光点。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掌心里的珠子碎片跳得更厉害了,那种热从掌心烧到了胳膊,像有一团火在血管里流。
那些小光点绕着老陈飞了几圈。它们飞得很近,几乎贴着他的脸,绿色的光照在他的绿色眼睛里,像两颗星星掉进了两潭绿水。然后,其中一只小光点发出了一声高频的鸣叫——那声音又尖又细,像一个女人在极度恐惧中发出的惨叫,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了好几秒。
然后,它们一个接一个地飞走了,消失在了通道顶部的黑暗里。
不是被吓跑的。它们只是绕了几圈,"看"了看老陈和他身后正在跟上来的六个蛊傀,判断了一下猎物的数量和强度,然后决定放弃。它们飞走的时候,翅膀的振动频率变了,发出了一种极低的、人耳听不到的声音——那是在通知石壁上的藤蔓:"这批太多了,别动。"
可石壁上的藤蔓,没有收到。
或者说,收到了,可饿极了的藤蔓,管不了那么多。
哭声停了。惨叫也停了。空地里安静了,只剩下菌丝蠕动的细微声响,和老陈不均匀的呼吸声。
老赵跟了上来。他看到那具被吊在半空的女尸,脸色一下子白了。他的左半边脸抽搐了一下,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扯,露出一个诡异的笑。他赶紧用手捂住了嘴,可那股笑意还是从指缝里漏了出来。
"这……这是什么?"老赵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铁皮,"她……她死了?那刚才的哭声……"
老陈没有回答。他的绿色眼睛盯着那具女尸,瞳孔在微微收缩。他的左手手指又开始错位了,这一次不是简单的交换位置——他的食指开始变长,指尖变尖,像一根正在生长的刺。长了大约半寸,然后又缩了回去,恢复成正常的手指。
他的身体在警觉。那些藤蔓,那些小光点,那些消化了一半的尸体——他的本能告诉他,这个地方不安全。比有蛊傀的地方更不安全。因为蛊傀认他,可这些东西,不认。
六个蛊傀跟了上来。它们站在老陈身后,像六根柱子,一动不动。它们的眼睛都是全绿的,没有眼白,看着那具女尸,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老陈迈出了一步。
他想绕过那具女尸,继续往通道深处走。他的膝盖反折,整个人往前弹了出去,落地的时候,他的脚踩在了那滩绿色的粘液上。
粘液是滑的。他的脚一滑,身体歪了一下,左手撑在了旁边的石壁上。
然后,石壁上的"菌丝"动了。
不是所有的菌丝。只是他左手撑着的那一块。那片"菌丝"突然活了过来,像几条被惊醒的蛇,猛地弹了出来,缠住了他的左手手腕。
老陈的绿色眼睛猛地睁大了。
那些藤蔓的倒刺扎进了他的皮肤。透明的消化液从倒刺里渗出来,接触到他皮肤的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一种灼烧般的疼痛。不是普通的疼,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酸麻的、像被泼了硫酸一样的疼。
他的左手手指本能地蜷缩,想抓住什么,可手指错位了,食指和中指绞在了一起,抓不住任何东西。他用右手去扯藤蔓,可藤蔓上的倒刺也扎进了他的右手手掌,消化液渗了进去。
更多的藤蔓从石壁上弹了出来。一条缠住了他的左胳膊,一条缠住了他的腰,一条缠住了他的右腿。倒刺扎进皮肤,消化液腐蚀着他的肌肉,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皮肤在变软、在融化,绿色的粘液从伤口里渗出来。
他想喊,可他的喉咙里只发出了一个沙哑的、不属于人类的音节。他的身体在抽搐,不是平时那种有节奏的抽搐,是一种剧烈的、不受控制的颤抖。他的膝盖一软,跪倒在了地上,可藤蔓还在收紧,把他往石壁上拉。
"老陈!"老赵大喊一声,冲了上来。
老赵拔出腰间的警棍——那根警棍已经被他的绿色纹路腐蚀了一半,表面坑坑洼洼的,可还能用。他朝着缠住老陈左胳膊的那条藤蔓狠狠砸了下去。警棍砸在藤蔓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响,藤蔓被砸得凹进去一块,可没有断。它的表皮像橡胶一样有弹性,警棍砸上去之后又弹了回来。
老赵急了。他换了个方向,朝着藤蔓和石壁连接的地方砸。那里的藤蔓更细,可砸了几下,还是砸不断。藤蔓的表皮太有弹性了,警棍砸上去就像砸在棉花上,使不上劲。
然后,他看到了。在老陈左手撑着的那块石壁的裂缝里,有一个暗红色的肉瘤,像一颗心脏,一胀一缩地跳动着。几条藤蔓从肉瘤里伸出来,缠在老陈身上。
老赵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是凭直觉——这种东西,一定有个核心。砍藤蔓没用,得砍那个核心。
他冲过去,举起警棍,朝着那个肉瘤狠狠砸了下去。
第一下,肉瘤被砸得凹进去一块,暗红色的液体从裂缝里渗了出来。藤蔓抽搐了一下,可没有松。
第二下,肉瘤裂开了一道口子,暗红色的液体喷了出来,溅了老赵一脸。那种液体是烫的,沾在皮肤上像被烟头烫了一下,老赵疼得龇牙咧嘴,可他没有停。
第三下,肉瘤彻底碎了。暗红色的液体和一些不知名的组织喷了出来,溅得满石壁都是。
藤蔓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一下子软了。它们从老陈的身上滑落,掉在地上,像几条死蛇,扭动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老陈瘫倒在地,大口喘着气。他的左胳膊、右手手掌、腰上、右腿上,全是被倒刺扎出来的伤口。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被消化了一大片,绿色的粘液沾满了全身,能看到左胳膊上白色的骨头。
他的左手手指完全错位了,五根手指像五条死虫子一样耷拉着,动不了。他的绿色眼睛看着自己的手,瞳孔在放大,在收缩。
疼。
他很久没有感觉到这么疼了。自从进了密林,自从绿色的纹路爬上了他的皮肤,他的痛觉就一直在迟钝。可现在,那种灼烧般的疼痛从他的左胳膊蔓延到全身,像有无数根针在扎他的骨头。
他的珠子碎片在发热。可那点热没有任何用处。它不能疗伤,不能止痛,不能把那些藤蔓推开。它只是在发热,像一个没用的旁观者。
老赵蹲下来,看着老陈的伤口,脸色发白。"老陈,你……你怎么样?"
老陈没有回答。他的喉咙里发出了一个低沉的呻吟,然后,他用右手撑着地面,慢慢地站了起来。他的左胳膊垂在身侧,动不了。他的右腿也在发抖,每走一步都带着轻微的踉跄。
他看了一眼空地的中央。
那个走在最前面的蛊傀,已经不在了。
刚才藤蔓弹出来的时候,不止缠了老陈。还有几条藤蔓缠住了走在最前面的那个蛊傀。那个蛊傀被吊在了半空,和那具女尸一样,被藤蔓的倒刺扎满了全身。
它还在动。它的胳膊在伸,腿在蹬,喉咙里发出沉闷的嘶吼。可它的身体在融化。皮肤变绿、变软、然后变成绿色的粘液,顺着藤蔓往下滴。它的头先融化了,绿色的头骨露了出来,然后是脖子,然后是胸口。
整个过程不到一炷香。
最后,那个蛊傀完全消失了。只剩下一件破烂的灰色工装和几个金属纽扣,从半空掉了下来,"叮铃哐啷"地落在了地上。
老陈的绿色眼睛看着地上的衣服和纽扣。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失去自己的蛊傀。
他不知道该有什么情绪。他的意识像是沉在了绿色的水里,抓不住"悲伤"或者"愤怒"这种具体的东西。可他的身体在发抖,他的珠子在跳,他的绿色眼睛里闪过了一丝……警觉。
他意识到了一件事。这片密林里,有东西不怕他。有东西能吃他的"同类"。
他不是这里的主人。他只是这里的……一块肉。
通道的入口处传来了脚步声。古代镖队的人跟了上来。
周铁山走在最前面,钢刀握在手里,脸上的刀疤在绿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他看到了空地里的景象——吊在半空的女尸、地上的衣服和纽扣、浑身是伤的老陈、还有石壁上那些正在慢慢缩回去的藤蔓。他的脚步顿住了。
"这……这是什么鬼地方?"赵大壮在后面低声骂了一句,手里的长枪握得更紧了。
黄文炳被刘福扶着,从后面探出头来。他看到那具女尸,吓得"嗷"了一声,缩回了刘福身后,浑身发抖。"妖怪……都是妖怪……刘福,我要回去……我要回家……"
刘福拍了拍他的背,脸上堆着笑:"少爷别怕,小的在呢。"可他的眼睛并没有看少爷,而是在老陈身上打转。他看到了老陈左胳膊上的伤,看到了那些被消化了一半的皮肤,看到了老陈垂在身侧动不了的左手。
他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光。不是恐惧,是……释然。
这个绿眼睛的怪人,也会受伤。也会疼。也会被那些藤蔓缠住。他不是无敌的。
刘福的笑容,更深了。
孙猴子走在最后面。他的脸色发白,眼睛里满是恐惧,时不时地回头看一眼,生怕后面有什么东西追上来。他走进空地的时候,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后背重重地靠在了石壁上。
然后,他背后的"菌丝"动了。
孙猴子的反应很快。他感觉到背后有东西在蠕动,立刻往前一跳,可已经晚了。一条藤蔓从石壁上弹了出来,朝着他的后背抽了过去。
"小心!"周铁山大喝一声,冲了上去。
他一把拉住孙猴子的后领,把他往前拽。藤蔓的倒刺擦着孙猴子的后背过去了,划破了他的衣服,在他的背上留下了一道血痕。可没有扎进去。
周铁山另一只手举起钢刀,朝着石壁裂缝里的暗红色肉瘤狠狠劈了下去。钢刀比警棍锋利得多,第一刀就劈进了肉瘤一半,暗红色的液体喷了出来。第二刀,肉瘤被劈成了两半,藤蔓一下子软了,缩回到了石壁里。
孙猴子瘫倒在地,大口喘着气。他的后背在流血,可伤得不深。他摸了摸后背,看到手上的血,脸色更白了。"差……差点……"
周铁山没有理他。他的眼睛在扫视四周的石壁。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四面的石壁上,全是"菌丝"。
不是普通的菌丝。那些"菌丝"的颜色更深,更暗,表面有细微的纹路在蠕动。他刚才砍的那个肉瘤只是其中一个。在石壁的裂缝里、在地面的缝隙中、在通道的顶部,到处都是暗红色的肉瘤,一胀一缩地跳动着,像无数颗心脏。
每一个肉瘤,都连着十几条藤蔓。
"退。"周铁山的声音很低,可每个人都听出了里面的紧张,"慢慢退。别靠墙。别踩地面的裂缝。"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开始往后退。赵大壮扶着孙猴子,老郑走在中间,刘福扶着黄文炳,五个人连成一串,朝着通道的入口方向退去。老赵扶着老陈,老陈的左胳膊动不了,右腿在发抖,每退一步都带着踉跄。
可他们退了不到十步,就停住了。
通道的入口,被藤蔓封住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进来的那条通道里,已经爬满了绿色的藤蔓。那些藤蔓从石壁上、从地面上、从顶部垂下来,交织在一起,像一道绿色的墙,把退路堵得严严实实。藤蔓上的倒刺在绿光下闪着寒光,透明的消化液从倒刺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妈的……"老赵低声骂了一句,握紧了警棍。
周铁山的脸色铁青。他举起钢刀,朝着封住入口的藤蔓劈了一刀。钢刀砍在藤蔓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响,藤蔓被砍出了一道口子,绿色的液体渗了出来。可那道口子很快就愈合了,藤蔓蠕动着,把伤口补上了。
"砍不断。"周铁山收回钢刀,脸上的刀疤拧成了一团,"太多了。"
他们被困住了。
空地的四面是石壁,石壁上全是藤蔓和肉瘤。前后两条通道,一条被藤蔓封住了,另一条通向更深处,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地上是绿色的粘液,踩上去滑溜溜的。头顶是密不透风的菌丝,绿色的光从菌丝里渗出来,把所有人的脸都照成了绿色。
老陈靠在空地中央的一块石头上——那块石头是光滑的,表面没有菌丝,也没有藤蔓。他的绿色眼睛扫视着四周,瞳孔在收缩。他的左胳膊还在流血,绿色的粘液和红色的血混在一起,顺着手指往下滴。
他的珠子碎片还在发热。可他已经知道了,那点热没有任何用处。它不能驱散藤蔓,不能打开通道,不能治好他的胳膊。它只是在发热,像一个没用的旁观者。
老赵走到他身边,低声说:"老陈,你……你能让那些藤蔓让开吗?你不是……能让那些行尸听话吗?"
老陈看了他一眼。他的绿色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然后,他摇了摇头。
他不能。他能让蛊傀后退,是因为蛊傀认他身上的菌核气息。可这些藤蔓不认。它们不认任何东西,它们只认食物。
老赵的脸色更白了。他的左半边脸又抽搐了一下,嘴角往上扯,露出一个诡异的笑。他赶紧用手捂住了嘴。
周铁山走到空地中央,看了看那块光滑的石头,又看了看四周的石壁。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上石头。"他说,"那块石头上没有藤蔓,暂时安全。都上去。"
赵大壮先爬了上去。石头不高,大约到人的胸口,表面光滑,面积不大,可挤一挤能站七八个人。赵大壮拉了孙猴子一把,孙猴子爬了上去,然后是老郑,然后是黄文炳和刘福。
老赵扶着老陈走过去。老陈的右腿在发抖,膝盖反折了一下,差点跪倒。老赵用力架住他的胳膊,把他扶上了石头。老陈坐在石头的边缘,左胳膊垂在身侧,动不了。他的绿色眼睛看着石壁上那些蠕动的藤蔓,瞳孔在微微收缩。
周铁山最后一个爬上去。他站在石头的边缘,钢刀横在身前,脸上的刀疤在绿光下显得格外阴沉。
所有人都挤在那块不大的石头上,谁都不说话。空气里只有藤蔓蠕动的细微声响,和每个人不均匀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黄文炳开始发抖了。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害怕。他的牙齿打着颤,嘴里嘟囔着:"我要出去……我要出去……刘福,我爹是知府,我不能死在这儿……"
刘福拍着他的背,脸上堆着笑:"少爷别怕,小的在呢。一定能出去的。"可他的眼睛并没有看少爷,而是在老陈身上打转。他看到了老陈左胳膊上的伤,看到了那些被消化了一半的皮肤,看到了老陈垂在身侧动不了的左手。
他在算。这个绿眼睛的怪人,受了伤,左手动不了,身边的"行尸"也少了一个。他现在,比刚才弱了。
如果这个时候……
刘福的笑容更深了。
赵大壮坐在石头的另一边,手里的长枪握得紧紧的,眼睛盯着石壁上的藤蔓。他的手在抖,可他没有说话。老郑坐在他旁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孙猴子靠在赵大壮身上,后背的血已经止住了,可他的脸色还是白得像纸。
老赵站在老陈身边,警棍握在手里,眼睛扫视着四周。他的左半边脸时不时地抽搐一下,嘴角往上扯,露出一个诡异的笑。他每次都用手捂住嘴,可那股笑意还是从指缝里漏出来。
老陈坐在石头的边缘,绿色的眼睛看着地面。他的左胳膊垂在身侧,动不了。他的右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时不时地错位,然后再掰回来。他的珠子碎片还在发热,可他已经习惯了那种热。
他在看地面上的藤蔓。
那些藤蔓没有动。它们静静地贴在石壁上、地面上,像一层绿色的地毯。可老陈知道,它们在等。等他们放松警惕,等他们有人掉下去,等他们犯错。
然后,他看到了。
石台下的藤蔓,开始缓缓地蠕动了。
不是所有的藤蔓。只是靠近石台边缘的那几条。它们像蛇一样,慢慢地抬起了头,尖端朝着石台的方向,一点一点地往上爬。倒刺在绿光下闪着寒光,透明的消化液从倒刺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掉在石头上,发出"滋滋"的声响,石头的表面被腐蚀出了一个个细小的坑。
它们在往上爬。
它们想爬上石台。
老陈的绿色眼睛,猛地收缩了。
他的喉咙里发出了一个低沉的、不属于人类的音节。他的右手手指猛地错位,指尖长出了半寸长的尖刺。不是他主动的,是身体的本能反应,像动物遇到危险时毛发竖起。
老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色一下子白了。
"它们……它们在往上爬!"老赵的声音沙哑,带着恐惧,"它们想上来!"
周铁山转过头,看到了石台下那些正在往上爬的藤蔓。他的脸色铁青,举起钢刀,朝着最靠近石台的那条藤蔓狠狠劈了下去。
钢刀砍在藤蔓上,藤蔓被砍断了,绿色的液体喷了出来。可断了的藤蔓掉在地上,扭动了几下,然后又和其他藤蔓连在了一起,继续往上爬。
更多的藤蔓开始动了。石壁上的、地面上的、通道顶部的,所有的藤蔓都开始蠕动,像被惊醒了一样。它们抬起头,朝着石台的方向,一点一点地涌过来。
暗红色的肉瘤,在石壁的裂缝里,一胀一缩地跳动着,跳得越来越快。
整个空地,都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