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连最弱的石斑兽都契不了,凭什么继续留在灵契院?”
叶荒宸蹲在院墙根底下,数着地缝里爬过的蚂蚁。身后那个声音尖细得像砂纸刮铁皮,是灵契院的教习先生赵无棱,这个月的第三回赶人了。
“叶荒宸,我跟你说话呢。”
蚂蚁爬过第三条地缝的时候,叶荒宸终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赵先生,”他说,“石斑兽认契认的是灵力波动,我身上没灵力,它不认我。”
“你知道就好!”赵无棱甩了甩袖子,“灵契院不收废物,今天你收拾东西——”
“但我能跟它说话。”
赵无棱愣了一下。
叶荒宸弯下腰,把手指伸到刚才那条地缝边上,那只石斑兽似的灰壳虫子停下触角,在他指尖上停了三息,又慢吞吞爬走了。
“你看,”叶荒宸直起身,“它说墙角那块石头底下有白蚁窝,它要去吃饭了。”
赵无棱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紫。这种话听了一年了,每次都是石斑兽,或者草蜢,或者泥鳅——灵契院养着最低等的那批契兽,叶荒宸每一个都试过,每一个都“能跟它说话”,但每一个的契印都亮不起来。
“放屁。”赵无棱终于选了个最体面的词,“你当我是三岁小孩?灵物通语是上古御灵师才有的本事,你一个灵根都测不出来的——”
“那赵先生测出来的灵根是什么?”叶荒宸问。
赵无棱卡住了。
这个月第三次赶人,前两次叶荒宸都是听完就走,这次偏偏多嘴。灵契院的东西两廊贴了三百年的测灵榜,从开院祖师到去年刚入门的十一岁小童,每一个人的灵根属性,品阶都堂堂正正写在上面,唯独叶荒宸那一栏写着四个字:无契废脉。
灵根这种东西,先天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但叶荒宸三个月前入院的灵光测验上,测灵碑碎了。
整块三丈高的玄青石碑从中间裂成八瓣,嗡地一声响彻了半座望荒城。当时满院教习围过来看,碑面上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显。后来院长亲自来了一趟,绕着碎碑走了三圈,说:“无灵根,但无灵根不该碎碑。奇怪。”
院长没赶他走,只说“留下来看看”。这一看就是三个月。赵无棱今天第三次赶人,是因为院长出门云游了。
“我管你碎不碎碑,”赵无棱把脸板起来,“灵契院规矩,三月不成契者逐出。你别跟我提院长,院长不在,我说了算。今天太阳下山之前,卷铺盖滚。”
叶荒宸把视线从赵无棱脸上挪开,望了望西边。晌午刚过,离下山还有三个多时辰。
“行。”他说。
他从墙根底下拎起自己那个灰扑扑的布包袱,里头就两件换洗衣服和半块干饼。赵无棱以为他要闹,结果他老老实实往大门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赵先生,后院那窝土蜂今早搬走了,你种的那棵朱果树明年可能不结果,它们嫌树根底下太潮。”
赵无棱嘴角抽了抽,没搭腔。
叶荒宸无所谓地耸耸肩,出了灵契院的大门。
望荒城的春天风沙大,他眯着眼在街上走了半炷香的工夫,在一家卖混沌的摊子前头停下来。摊主老郑认得他,盛了碗热汤递过来:“又让赶出来了?”
“嗯。”叶荒宸接过汤,吹了吹上面的葱花,“赵无棱说的,三月不成契。”
“你到我院子里来帮忙,”老郑说,“管吃管住,比你在那破院里——”
“郑叔,”叶荒宸把汤喝完,碗搁在案板上,“我入灵契院那天,碎了一块碑。”
老郑不懂这些。他只是个卖混沌的,但望荒城里人人都知道灵契院的测灵碑三百年没碎过。“那你到底是什么灵根?”
叶荒宸想了想:“我也不知道。”
他把包袱甩到肩上,往城外走。望荒城的北门出去是一片荒原,荒原上散着几百年前大战留下的坑洞和焦土,草长得稀稀拉拉,但有一种白色的野花,每年开在焦土缝里,谁也说不上名字。
叶荒宸走了小半个时辰,找到一片乱石岗。他三个月前刚入灵契院的时候来过这附近,当时觉得地底下有什么动静,像是什么东西在翻身。今天走近了,那种感觉又来了。
“别躲了。”他往一块卧牛大的青石上一坐,“我就是来坐坐。”
石头底下静了一会儿。
然后一只巴掌大的土黄色甲虫从石缝里钻出来,甲壳上布满裂纹,像是一件摔碎了又拼起来的陶器。它爬得很慢,几条腿都是歪的。
叶荒宸低头看它。“你住这儿?”
甲虫的触角晃了晃。
“一个人住?”
触角又晃。
叶荒宸伸手过去,指头碰了碰它的背甲。那一瞬间他看见了一些东西——断崖,大火,雷鸣般砸下来的山石,还有埋在碎石底下不知道多少年的根系,干枯焦黑,但最底下那截芯子还泛着一丝绿。
“底下压着什么?”他问。
甲虫的触角指向石头岗正中央那块最大的石头,三丈多高,半截埋在土里。
叶荒宸站起来,走到那块巨石前面。它通体乌青,表面光溜溜的,像是被水冲过很多年。他把手掌贴上去,掌心下传来一阵极轻微的震颤,像心跳,又像地脉在动。
“你是谁?”他问。
石头没回答。
但叶荒宸脑子里忽然多了一段东西,像是一句话,又没有字;像是一个画面,又看不清。他只模模糊糊感觉到一个意思——
“很久了。”
“多久?”
那个意思又变得模模糊糊,像是一个人被困在很深很深的水底下,抬头只能看见一小片天光。
叶荒宸把手收回来。他想起来灵契院里教的东西,上古灵物分九品,一品一境,越往上的越珍稀,也越难契。契物之前要引灵,通意,结印三步走。他连第一步引灵都做不到,因为引灵需要契者体内有灵力作为“引子”。
但他刚刚“听见”了那块石头在说话。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他问。
石头不再回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