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荒宸绕着它走了三圈,发现它背面刻着一行小字,被苔藓盖了大半。他把苔藓扒开,字迹模糊不清,但第一个字是个“封”字,最后一个字隐约是“碑”字。
封碑。
他琢磨了一下这两个字,没琢磨明白。灵契院的书阁里他翻过不少古籍,没听说过有什么封碑。但他知道一件事:这块石头底下压着东西,那东西被他碰到了,动了。
地面忽然震了一下。
叶荒宸退开两步。那震感只一下,很快,像是地底下的什么东西翻了个身又安静了。但他面前那块封碑上,方才他手掌贴过的地方,慢慢浮现出一道暗红色的纹路,像是血管,又像是根系,沿着碑面往下蔓,一直钻进土里。
然后他听见了。
不是声音,是从地底下涌上来的,千丝万缕的,同时开口的,杂乱又整齐的“话”。
石缝里的甲虫。乱石下面的草根。远处荒原上的野花。更远的地底深处蛰伏着的什么庞然大物。它们同时“开口”了。
叶荒宸捂住脑袋蹲下去。那些话挤得他头要炸开,有尖锐的,有迟钝的,有茫然的,有愤怒的。他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只觉得像是忽然站在了一万个同时说话的人中间,每一句都冲着他来。
“行了!”他喊了一声。
安静了。
准确地说,是那些声音安静了。但他脑子里还残留着最后一句,来自脚下很深很深的地方,苍老,疲惫,带着沙哑的回响——
“……灵根……终于……来了……”
叶荒宸缓缓站起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上面什么印也没有,什么光也不亮,干干净净,平凡无奇。
但他的确听见了。
他回头望了一眼望荒城的方向,城墙上飘着灵契院的旗。他在那面旗下待了三个月,所有人都说他是无契废脉。
“废脉?”他对着自己的手掌自言自语,“那你给我解释解释,刚才那是什么。”
没人解释。
他蹲回去,把那只裂纹甲虫轻轻捏起来,放到一边的草叶子上。“底下那位祖宗醒了,你换个地方住,这儿要不太平了。”
甲虫慢慢爬走了。
叶荒宸把包袱重新系紧,坐在青石上,等天黑。天黑之后他打算再去看看那块封碑,灵契院的院长说过一句奇怪的话,他当时没听懂,现在想想,也许懂了。
院长碎碑那天绕着那堆碎石走了三圈,说:“无灵根而碎碑,不是无灵根,是灵根碑不认识这种灵根。”
灵契碑认识金木水火土风雷七系,外加三四种变异灵根,三百年了,从来没出过错。但院长说“不认识”。
叶荒宸望着那块乌青的封碑,碑面上的暗红纹路已经褪了,恢复了光秃秃的模样。可他总觉得那碑在看他,那种被注视着的感觉,从地底下,从石缝里,从每一株荒原草根底下渗出来。
“你到底在等什么?”他问。
这一次,封碑没有回答。但整个乱石岗的碎石底下,同时传来一阵低沉的,遍及四野的嗡鸣,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翻了个身,又沉沉坠入更深的梦魇里。
叶荒宸站起身。
“行,”他说,“既然话说到一半,我明天再来。”
他拎着包袱往望荒城方向走,走了十几步又停下来,仰头看了看天。黄昏的光铺在焦土荒原上,把那些零零星星的白色野花染成了淡金。风沙停了,四野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脚步声。
还有地下那个东西若有若无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隔着不知多少丈的土层石壁,传到他脚底。
“别催,”他低头踩了踩地面,“我回城吃口饭就来。”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微微松了松,像是一只攥了很久的手终于松开了一根手指。
叶荒宸笑了一声,大步往城里走。
……
叶荒宸半夜翻墙出了城。
望荒城的北门戌时落锁,他绕到东段城墙根底下,那儿有棵歪脖子老槐,枝丫伸到墙头上。他爬上去往下一跳,落在墙外半人高的荒草丛里,包袱甩到背后,朝乱石岗的方向摸过去。
月光底下那片乱石岗跟白天不太一样。石头缝里浮着一层极淡的微光,像是土地自己在发光,又像是月华被什么吸进去了。那块封碑立在正中间,沉默地笼在薄光里,像一根钉住大地的铁钎。
叶荒宸走过去,白天他手掌贴过的地方,那道暗红纹路又出现了,比白天更清晰。他伸手贴上去的瞬间,整个乱石岗的微光猛地一暗,然后又亮起来,比方才亮了三倍。
“你白天不说,”他对封碑说,“现在夜深人静了,能聊了?”
碑面上那道纹路往旁边又蔓了一寸,他脑子里那片模模糊糊的感觉又来了。这次清晰了一点,像是一个人把嘴唇贴在厚冰底下说话,嗡嗡的,沉沉的——
“……契……”
“契什么?”
“……契我……”
叶荒宸的手掌贴着冰凉的石面,指腹上那股震颤越来越强烈,越来越像心跳。“你是一头荒兽?”
“……不是……”
“灵物?”
“……更……古老……”
“那你是什么?”
封碑没声音了。但叶荒宸感觉到那些纹路在往他掌心钻,像是在试探他,又像是在等着他做下一步。灵契院的课上教过,结契的时候以灵力为引,把契印刻在灵物身上,契者与灵物之间形成一道“脉桥”,从此灵力互通,生死共契。
他想了想,把另一只手也贴上去了。
双掌贴碑的瞬间,整个乱石岗的微光刷地全灭了。四周陷入纯粹的黑,连月光都像是被吸尽了。叶荒宸眼前一花,出现了无数画面——崩裂的大地,燃烧的山脉,潮水一样涌过来的巨兽群,还有站在山巅上一个看不清脸的身影,举着一块碑,猛地砸进地里。
然后画面碎了。一股磅礴到难以形容的东西从他掌心涌进来,他整个人像被扔进了一条激流里,四肢百骸都被冲刷着,撕扯着,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像一张纸,被泡在水里慢慢洇开。
“停,停——”他咬紧了牙关,“太多了,我接不住——”
那股激流猛地一收。
叶荒宸跪在地上喘气,汗把前襟全湿透了。封碑上的暗红纹路退了大半,但碑中央慢慢亮起了一点光,豆大的,赤金色的,像一颗火种。
“……太弱了……”那个声音从地底深处传出来,比之前更清晰,带了点失望。
叶荒宸撑着膝盖站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嫌我弱,你别凑过来啊。”
“……等了太久……”
“你等了多久?”
沉默。那块碑上的赤金火种微微跳了一下,像是在估算时间。然后那个声音说:“……五百……还是六百……年……忘了……”
叶荒宸盘腿在碑前坐下来。“你被谁封在这儿的?”
“……我……自己……”
“你自己封的自己?”叶荒宸愣了愣,“你把自己封在地底下?”
“……为了……不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