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声音说到这里忽然断了,像是一个话头被凭空掐掉。叶荒宸等了一会儿,没有下文。“为了不碎?”他追问,“什么叫不碎?你本来会碎?碎了会怎么样?”
封碑上的赤金火种猛地跳了一下,整个乱石岗的地面震了一震。叶荒宸感觉到一股巨大的,无端的恐惧从碑面涌过来,像是冰水泼进了他的胸口。
“……不能碎……碎了……就都回来了……”
“什么回来了?”
“……荒古……乱世……”
叶荒宸的嗓子发干。他在灵契院的藏书阁里翻过《荒古纪略》,里头写的那些东西——吞天巨兽,噬地灵物,百族混战,山河破碎——他一直以为那是传说故事。但此刻他掌心里传来的那股恐慌是真实的,隔着五六百年传递过来的,一个人的恐惧,闷在地底下封了几百年,一碰到他就倾泻出来。
“你到底是谁?”他问。
这一次那个声音答得很快:“……御灵师……上一个……”
“上一个什么?”
“……上一个……能听见万灵说话的人……”
叶荒宸的手心发烫。他想起来灵契院的老院长说过一句话——通灵语是上古本事,三百年没人会了。当时他还以为那是夸大的说法。
“你当年封自己在这里,”他慢慢说,“是为了镇住什么东西?”
赤金火种亮了亮。从地底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像是一个巨大的回答被压缩成了一声叹息。
“……地脉……下面……压着一道缝……缝那一边……是荒古的残余……我在的时候……镇得住……我把自己封进来……灵根融进地脉……也能镇得住……但快镇不住了……”
叶荒宸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白天他触到封碑的那一刻,地下那些东西同时“开口”了,如果那就是封碑底下压着的“残余”,那它们正在变弱还是变强?
“你今天让我来,”他说,“是想让我替你镇?”
“……你想……”
“我问你想不想。”
“……想……但你还太弱……”
叶荒宸笑了一声。“那你教我。”他说,“你教我怎么能变强。你是御灵师,当年的御灵师,你知道怎么御灵。”
封碑沉默了很长时间。赤金火种一明一灭,像是那个被封印的意识在挣扎什么。然后那个声音说:“……你知道……为什么……你契不了石斑兽吗……”
“因为没灵力。”
“……因为……石斑兽太弱了……它不敢契你……”
叶荒宸愣住了。
“……你的灵根……是大道灵根……万物之源……石斑兽……一只最低等的虫豸……契了你……它会碎……它承受不了你的灵根……”
叶荒宸慢慢把手抬起来,在月光底下翻来覆去地看。一双普通的手,跟城中所有十七岁少年一样的手,掌心连个茧子都没几颗。
“那我该怎么修炼?”
“……不需要修炼……”
“不需要?”
“……你只需要……让它们来契你……灵物契御灵师……而不是御灵师契灵物……这是上古……最古老的御灵法……”
叶荒宸把这番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灵契院上上下下教了几百年的东西是“御灵师以灵力为引,契印刻于灵物之上”,碑上那位说反了。
“你说反了吧?”
“……没反……你试试……找一朵花……”
叶荒宸四下看了看。乱石岗的石缝里白天见过那种白色野花,他摸黑找了一朵,指甲盖大小,五片薄瓣,花心沁着点淡黄。他把那朵花托在掌心里,想了想,什么也没做。他只是看着它,心里想:“你想契我吗?”
那朵白花的花瓣微微颤了颤。
然后叶荒宸感觉到掌心一阵酥麻,像是有什么极其细微的东西顺着他的皮肤纹路爬了进来。那朵花的花心亮了一下,极快的一闪,他脑子里多了一小片“声音”——弱的,软的,轻轻的呢喃:“……暖……”
契成了。
没有灵力做引,没有契印,什么都没有。那朵花自己把自己“贴”进了他的灵根里,像是小溪汇入大河,无声无息,但确实存在。
“……感觉到了吗……”地底的声音问。
“感觉到了。”叶荒宸看着掌心那朵花,它比方才精神了一些,花瓣微微舒展开,原先打蔫的叶尖也支棱起来了,“它在吸我?”
“……它在你灵根里……像鱼在水里……你养着它……它给你……一点……一点回馈……”
“什么回馈?”
“……你闻闻……”
叶荒宸凑近那朵花,一股极淡的清气钻进鼻腔,他浑身的疲惫瞬时消了一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白天磕破的膝盖,蹭破的那层皮泛着润润的淡红,像是愈合快了那么一点。
“这点回馈够干嘛的?”他问。
“……一朵花……你指望什么……等你有了一万朵花……一头荒兽……一整条山脉……”那个声音渐渐低沉下去,“……行了……我累了……明天再来……”
赤金火种灭了。乱石岗的微光重新浮起来,月光洒在碎石间,一切恢复如常。叶荒宸蹲在封碑前面,把掌心那朵花轻轻放回石缝里。花根自己往下一扎,枝叶舒展了舒展,比原先看着精神多了。
他在碑前坐了有一会儿,脑子里转着方才那番对话。让灵物来契自己,而不是自己去契灵物——这个说法要是让赵无棱听见了,大概会当场喷一口血。
“老前辈,”他朝封碑拱了拱手,“明天还这时候来?”
地底下没有回应。但他脚边的碎石轻轻响了一声,像是底下有人敲了敲岩壁,算是答应了。
叶荒宸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回走。经过白天他坐过的那块卧牛青石时,他脚步顿了顿。石缝里那只裂纹甲虫又钻出来了,触角朝他晃了晃。
他蹲下来。“你怎么不搬?”
甲虫的甲壳裂痕里沁着一点微光,白天还没有。它慢慢爬到叶荒宸的鞋面上,停住了。
“……你也想契我?”
甲虫没动。但叶荒宸感觉到了一样东西——跟那朵花一模一样的酥麻感,顺着鞋面往上爬,落进他的灵根里。比花重一点,沉一点,像是一小块石头沉进了池塘。
他低头看了看。甲虫背上那些裂纹之间,慢慢浮出一道极细的金线,一闪就没了。甲虫慢吞吞爬下他的鞋面,钻回石缝里去了。
“行,”叶荒宸冲着石缝说,“算你一个。”
他站起身,大步往望荒城的方向走。夜风卷着荒原上苦涩的草木气息灌进领口,他没觉得冷。心口那朵花和那只甲虫的“存在感”轻得像两滴墨水落进一大缸水里,但他能感觉到它们在那儿,安安稳稳的,像回了窝的鸟。
他翻回墙内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一线灰白。东城的鸡叫了头遍,卖混沌的老郑正在院子里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