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荒宸从墙头跳下来,落在老郑家后院的柴垛上。
老郑吓了一跳,抡着烧火棍回头看见是他,又放下。“你又夜不归宿。”
“郑叔,”叶荒宸从柴垛上滑下来,“你信不信,我能契东西了。”
老郑把柴火塞进灶膛里,拿火钳拨了拨。“那不是好事?你早点睡,天亮了我给你多下两个馄饨。”
叶荒宸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钻进老郑给他腾出来的那间放杂物的偏屋,躺在一堆干草上,闭上眼睛。
心口那朵花在轻轻呼吸。脚踝附近那只甲虫在慢慢挪动。他整个人像一块被水浸透的海绵,那些微小的“存在感”在他灵根里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很轻,但他前所未有地清醒。
明天还要去见封碑底下的老前辈。
他闭上眼之前最后想了一件事——那块封碑说“快镇不住了”。镇不住之后,底下那道“缝”会怎么样?
荒古乱世。
那四个字贴着脑仁转了一圈,沉进睡意里去了。
……
叶荒宸在望荒城的混沌摊上接连待了七天,白天帮老郑劈柴烧火,夜里翻城墙去乱石岗。
封碑底下的声音每晚跟他说话,有时候说很多,有时候只说三两句就沉寂下去。他渐渐拼出了那位“老前辈”的生平轮廓——姓顾,名字不肯说,只说当年人称他“顾镇荒”,是荒古之乱后第一批重建御灵秩序的御灵师之一。当年地脉崩裂,荒古残余从裂缝涌出,他带着自己契约的七头镇荒兽打了三年,最后力竭,把自己连灵根带魂魄封进碑里,压住了那道裂缝。
“七头镇荒兽?”叶荒宸第一回听到的时候问,“现在还活着?”
“……死了五头……剩两头……在封碑底下……替我撑着……”
“两头什么?”
“……一头石鳞蟒……一头玄甲龟……都在底下……睡着了……快醒了……”
“快醒了是什么意思?”
“……裂缝在扩……它们醒过来……帮我压……”
叶荒宸想了想。“那它们醒过来之后呢?”
地底沉默了很久。然后那声音说:“……之后……我也该醒了……”
“你醒了不是好事吗?”
“……我醒……封碑就碎了……碎的那一瞬……裂缝会猛地开一道口子……如果那两头兽来不及顶上……如果我没有新契……荒古的气息冲出来……半座望荒城就没了……”
叶荒宸盘腿坐在碑前,把这句话掰碎了嚼了嚼。“所以你需要一个新的契,在你醒的那一瞬替你顶上。”
“……对……”
“你就这么信我能顶?”
“……你有大道灵根……你比当年的我更强……但你太慢了……七天……才契了两朵花一只虫……那头石鳞蟒明天就醒……”
叶荒宸手一紧。“明天?”
“……最迟后天……它在地底下翻身……我快压不住了……”
叶荒宸站起来绕着封碑走了三圈。七天里他试了各种法子,乱石岗方圆半里地的所有野花野草他“问”了个遍,能主动契他的只有十来朵花和三条草根。太慢了。
“你当年怎么修到七头镇荒兽的?”他问。
“……打了三年……生死之间……契了一头又一头……”
“我没三年。”
“……所以……你要取巧……”
“怎么取巧?”
封碑底下的声音疲惫地沉了沉:“……你夜里往东走……乱石岗往东三十里……有一片断魂谷……里面……有一头残了的荒兽……当年大战……被我削掉了半身灵核……它恨我……也怕我……你去……跟它说……说我快死了……它愿意来契你……”
叶荒宸愣了愣。“你让我去骗一头荒兽?”
“……不是骗……它恨了五百年……恨空了……你给它一个报仇的机会……它反过来契了你……你的灵根养它……它就不残了……这叫两利……”
叶荒宸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那朵花和那只甲虫留在他灵根里的痕迹,极微弱的,温驯的存在感。“它要是不愿意呢?”
“……那你回来……咱们一起碎……”
“别说晦气话。”叶荒宸把袖子撸上去,“断魂谷在正东三十里,我天亮之前赶回来。”
“……小心……那头兽虽然残了……但还是荒兽……”
叶荒宸已经跑出去了。月光底下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掠过乱石,枯草,焦土和那些零零星星的白色野花。他脚踝处的裂纹甲虫从他灵根里传出一阵细微的躁动,像是在提醒他小心。
他没有放慢脚步。
三十里地他跑了将近两个时辰。断魂谷比名字听起来还像断魂,一片黑黢黢的狭长裂谷横在荒原尽头,谷底弥漫着灰白色瘴气,石壁上光秃秃的寸草不生。
叶荒宸扒着崖壁往下看了一眼,底下深得看不见底。他绕着谷口转了一圈,找到一条勉强能下的斜坡,攥着岩缝里的石棱往下蹭。
下到一半的时候,他听见了声音。
一股腥风从谷底涌上来,裹着铁锈和腐土的气味。然后是粗重的,拖沓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像是一个受了重伤的庞然大物在缓慢地喘息。
叶荒宸贴着石壁继续往下。
谷底比上面开阔。他踩到实地之后发现四周散落着巨大的黑色鳞片,每一片都有他半个身子大,边缘焦黑卷曲,像是被火燎过。那些鳞片之间白骨零落,有些像是兽骨,有些他看不出来源。
然后他看见了那头兽。
它蜷在谷底最深处的一片洼地里,通体漆黑,形状像一头没了角的巨犀,但比犀牛大了不知多少倍,半个身子陷在碎石里。它背上有一道狰狞的伤疤,从颈后一直劈到尾根,疤痕处的皮肉翻卷着灰白色,像是腐了,又像是什么东西被生生挖走了。
它的眼睛是闭着的。但叶荒宸一踏进那片洼地,那只巨眼就掀开了一道缝,暗黄色的竖瞳慢慢对焦在他身上。
“……顾镇荒的人……”那声音从兽喉里滚出来,嘶哑,含混,“……来……收我的命?”
叶荒宸站在原地没动。“他自己快死了,让我来替他。”
巨兽的瞳孔缩了缩。
“他说他封了自己五百年,压着地底一道缝。他快压不住了。他说你恨他,你可以来契我,借我的灵根养你的核,你好了之后跟他打一架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