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兽沉默了很久。那截灰白的伤疤在月光下泛着死气,叶荒宸看见有极细的黑色丝线从伤疤边缘往外渗,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腐蚀它。
“……他削了我的核……我残了五百年……”巨兽的声音里慢慢浮出一层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空了很久的茫然,“……他让我……契你?”
“对。”
“……你是他的什么人?”
“他今天认识我第八天。”
巨兽的竖瞳又缩了缩。它缓慢地撑起前半身,碎石从它腹下哗哗滚落。叶荒宸站在它面前,像一只蚂蚁站在一头山面前。
“……你凭什么……”它低下头,那道竖瞳离他只有几尺远,腥热的呼吸扑在他脸上,“……让我信你?”
叶荒宸把左手伸出去,掌心朝上。他灵根里那朵花,那只甲虫,那十几株草的气息汇成一丝极淡的暖流,涌到掌心。“我没灵力,我不会契你,你得自己契我。你契了我之后我的灵根养你,你的核能重新长。”
巨兽的瞳孔里映出他掌心的微光。
它低头嗅了嗅。那股暖流涌进它鼻腔的时候,它浑身猛地一震,伤疤边缘那些黑色丝线像是被烫了一下,缩回去半寸。
“……大道灵根……”它的嗓子哑了,“……真的是……”
“来不来?”叶荒宸把手又往前伸了伸,“顾镇荒说他明后天就要醒了,你要报仇就赶紧,别等他碎成渣了你连个仇人都没有。”
巨兽的喉咙里滚出一阵低沉的,含混的声响,像笑又像哭。
然后它低下巨大的头颅,把额头贴在了叶荒宸的掌心。
那一瞬间叶荒宸感觉像是有人把一整车烧红的炭倒进了他身体里。灼热,沉重,磅礴到几乎要把他整个人撑裂的东西顺着掌心灌进来,他的灵根里那朵花和甲虫同时缩了一下,然后被那股磅礴的力量淹了过去。
他膝盖一软跪在地上。巨兽的额头贴着他的掌心没有离开,他听见自己的灵根深处传来一声悠长的,震颤四野的嗡鸣。
契成了。
那道从顾镇荒那里听来的口诀自己从他嘴边滚了出来——
“荒土为证,山河为凭,天地万灵,听我召令!”
话音落地的瞬间,断魂谷整条裂谷的石壁同时亮了起来。那些灰白的瘴气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散,月光从谷口直直灌下来,照在那头巨兽身上。它背上的灰白伤疤猛地爆出一圈金光,然后那些腐肉似的死皮开始剥落,露出底下新生的,黑亮的鳞甲。
巨兽缓缓抬起头,竖瞳里那股空茫被一点东西取代了。它看了看自己的前爪,又看了看叶荒宸。
“……你……叫叶荒宸?”
“是。”
“……我叫……墨鳞……”
“墨鳞。”叶荒宸撑着膝盖站起来,腿还有点抖,“你好了没有?”
墨鳞抖了抖背。碎石从它身上哗啦哗啦掉,它站起来,比方才高了一倍。叶荒宸仰头看着它黑沉沉的身躯和那双暗黄竖瞳,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站在大象旁边的耗子。
“半条命回来了,”墨鳞说,“剩下的,靠你的灵根慢慢养。”
“那行,”叶荒宸转身就往谷口跑,“顾镇荒说他快醒了,你跟我回去。”
墨鳞迈开步子跟在他身后。每一步踩下去,整个断魂谷的石壁都在震颤。叶荒宸爬坡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头黑沉沉巨兽的轮廓填满了大半个谷底,月光照在它新生的鳞甲上,泛着暗哑的金属光泽。
“你能变小点吗?”他问。
墨鳞想了想。然后它巨大的身躯开始收缩,折叠,浓缩,最后变成了一头跟牛犊差不多大的黑色兽形,背上那道伤疤缩成了一条细长的金色纹路,贴着脊梁骨延伸下去。
“这样行吗?”它问。
“行。”叶荒宸蹲下来拍了拍它的脑袋。墨鳞的竖瞳微微眯了一下,喉间滚出一阵低沉的呼噜声。
叶荒宸直起身往东边望。天已经蒙蒙亮了,第一道灰白的光从地平线上漫过来,照在荒原上那些白色野花上。
“走,”他说,“回去救人——救碑——救什么随便吧。”
他跟那头牛犊大的墨鳞并肩跑在荒原上,一高一矮,一快一慢。东方既白,风从背后推着他往前赶,他心口那座封碑的震颤越来越清晰了——地底那道缝在动,顾镇荒快要醒了。
而他的灵根里,一朵花,一只甲虫,十几株草,一头荒兽,像星辰一样亮起来了。
……
封碑在裂。
叶荒宸跑回乱石岗的时候,那块乌青巨石已经布满了蛛网似的裂纹,那道暗红纹路暴涨了数倍,从碑顶一直蔓到地面,像是一棵烧红的树。整个乱石岗的地面在剧烈震颤,碎石跳动,沙土翻涌,裂缝从他的脚下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老前辈!”他扑到碑前,“我回来了!”
封碑里的赤金火种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在那些裂纹中间忽明忽灭。地底深处传出的嗡鸣越来越响,已经不只是“声音”了——他脚下的大地在咆哮,像是一头被压了五百年的巨兽终于掀开了压它的石板。
“……来了……”那个苍老的声音虚弱得像一片薄纸,“……好……好孩子……你退远……”
叶荒宸退了三步。“我不走。”
“……听话……”
“你出来我看看你长什么样。”
封碑上那道赤金火种猛地一跳,像是被气笑了:“……这时候……还贫……”
然后碑碎了。
从中间裂开,无声地,整块地裂成两半。没有碎石飞溅,没有巨响,就像是两块一直被强行粘在一起的石头终于松了手,各自朝两侧分开。
裂缝正中涌出一股灰白色的光,浓稠得像是凝固了几百年的雾气。那片光里站着一个模糊的身影,瘦高,穿着一件褪了色的青灰长袍,面容隐在光影里看不分明。他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抬头看了看天。
“……五百年……”他说。
然后他脚下的大地猛地往下一沉。
一道黑紫色的裂缝从他脚底撕开,往东西两个方向急速蔓延。裂缝边缘翻涌着暗红色的浆光,一股腥甜灼热的气息从底下涌上来,像是一头巨兽张开了嘴。
“墨鳞!”叶荒宸喊。
牛犊大的黑色兽形从他身后蹿出去,在半空中猛地胀开,恢复到断魂谷里那般庞大的身量,四足踏地,轰然落在那道裂缝的正上方。它背上那道金色纹路迸出刺目的光,像是一根钉子,狠狠楔进裂缝中间。
但裂缝还在扩。墨鳞的四足下碎石崩裂,它喉间滚出低沉的嘶吼,鳞甲缝隙里渗出血丝。
那个灰白长袍的身影缓缓抬起一只手。
“……镇……”
一个字落地,叶荒宸感觉到一股浩瀚的,沉厚的灵力从那个身影身上铺展开来,像是整片荒原的重量压了下来。那道裂缝扩张的速度猛地一滞。
但那身影晃了晃,膝盖弯了一下。他太虚了,五百年封存榨干了他九成九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