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子……”他偏过头来看叶荒宸，叶荒宸终于看清了那张脸——一张削瘦的中年面容，眉眼清峻，但眼窝深陷，唇色灰白，“……你身上有那头兽了……用你那个法诀……把这一片的地脉都拉起来……”
“万灵归契？”
“……不……是御灵镇荒……那一句……”
叶荒宸深吸一口气，把双掌按在地面上。灼热的，翻涌的，从裂缝底下涌出来的那股暴躁气息冲撞着他的掌心，像是无数个嘶吼的声音同时在拉扯他。他灵根里那朵花先亮了，然后是甲虫，野草，墨鳞——它们像一根根锚，把他从那股拉扯中定住。
他把嗓子里的字一个一个咬出来——
“执荒古灵诀，御八方灵魄，镇压凶兽，安定万疆！”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他感觉到整个乱石岗地下所有的根，所有的脉，所有沉睡的，蛰伏的，枯寂的灵物同时抬起了头。千丝万缕的光从他掌心蔓延出去，顺着地脉的走向四面八方铺开，像一张网，兜住了那道裂缝的边缘。
裂缝收缩了一寸。
墨鳞发出一声震彻四野的咆哮，四足猛地往下一压，裂缝又合了半寸。
那个灰白长袍的身影站在裂缝正上方，慢慢弯下腰，把自己的手掌贴在了裂缝最宽处。叶荒宸看见他掌心里浮出一道暗红色的古契印，跟封碑上一模一样的纹路。
“……我以身镇缝五百载……”他低声说，“……今日功成……”
他的身体在变淡。像一张被水浸透的宣纸，边角慢慢洇开，模糊，散去。叶荒宸猛地抬头：“你别走！”
“……我封自己的时候……就没打算回来……”顾镇荒的脸在光影里浮出最后一抹极淡的笑意，“……我把灵根散进地脉……这道缝就彻底合上了……你替我……看好这方天地……”
“你等等——”
顾镇荒的身影散成了一片灰白色的光尘，渗进那道裂缝里。裂缝猛地剧烈翻涌了几下，像是什么东西在底下挣扎，但墨鳞的镇压和叶荒宸织出去的光网同时加力，那道黑紫色的裂隙一寸一寸地收窄，收窄，收窄。
最后一声沉闷的轰响从地底深处传来，像是万吨山石落了地。裂缝合上了，连一道痕迹都没留下。
墨鳞庞大的身躯晃了晃，四肢一软跪在地上，大口喘气。它背上的金色纹路黯淡了大半，但底下的黑鳞还在，比来时多了一层厚实的质感。
叶荒宸跪在方才裂缝的位置，手掌底下是平整的地面，温热而安静。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上面什么都没有了。
但他听见了。
地脉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轻缓而绵长，像是一条刚疏通的河道重新蓄上了水。那些散布在荒原各处的灵物——远远近近的花，草，树，石——它们“活”了。他听见风里裹着细碎的说话声，地底水脉的低语，远处山脊的翻身声。
“……老前辈……”他蹲在地上，手掌贴着地面，“你还在吗？”
地面下传来一阵极轻极远的暖流，像是有人在水底轻轻敲了两下石壁。
叶荒宸把额头贴在地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墨鳞慢慢缩小成牛犊大小，走过来用脑袋拱了拱他的肩膀。那只裂纹甲虫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石缝里钻出来了，爬到他鞋面上停住。几朵白色野花的香气从石缝里悠悠散出来。
叶荒宸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把鞋面上的甲虫轻轻捏起来放到肩上。墨鳞跟在他腿边，竖瞳在日光底下收成一条细缝。
他回头看了一眼乱石岗。封碑碎成了两半立在原地，裂缝的断口光洁，像是一块石头从中间被切开了。碑背那行模糊的字终于露全了——“顾镇荒于此封灵镇脉，后世御灵师见此碑者，叩首三拜，莫负苍生。”
叶荒宸看了那行字一会儿，没叩首。他朝那两半碑拱了拱手：“老前辈，我替你看着。”
然后他转身往望荒城走。日光铺在焦土荒原上，那些白色野花开得比前几天密了一些，风一过，整片原野上涌起细碎的，听不见的交谈声。
他经过灵契院大门的时候，赵无棱正在门口扫地，看见他愣了愣，手里的扫帚停了一下。
“叶荒宸，你——”
“赵先生早。”叶荒宸从墙根底下那棵朱果树旁边走过去，脚步没停。
朱果树今年没结果，但树根底下新冒了一簇嫩芽，土蜂没搬走之前的老巢被新草填上了。叶荒宸经过的时候，树梢晃了晃，像是跟他打了个招呼。
赵无棱愣在原地。他看见叶荒宸肩上停着一只裂了壳的甲虫，脚边跟着一头不像牛不像鹿的黑色小兽，衣摆上沾着野花碎瓣和泥点子。那个三个月前还蹲在墙根底下数蚂蚁的少年，此刻站在日光底下，步子懒散，但走得稳稳当当。
“叶荒宸——”赵无棱追了一句，“你到底是——”
叶荒宸没回头，但他脚步停了停，朝身后摆了一下手。
“赵先生，”他的声音带着点笑意，“你说我什么都契不了。可我现在得去一趟东边的断魂谷，谷口那片石头里有一窝玉髓灵蛇，它们昨晚上托梦给我，说底下有水脉要改道，让我过去看看。”
赵无棱握着扫帚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叶荒宸走远了。望荒城的街巷里飘着老郑混沌摊的葱花味，几个早起的小孩追着一只扑棱翅膀的灰羽雀跑过去，那只雀从叶荒宸头顶掠过，绕了一圈，落在他左肩上，啄了啄他的耳朵。
墨鳞抬头看了那雀一眼，没理。甲虫在他右肩动了动触角，继续趴着。
叶荒宸伸手摸了摸那只灰羽雀的背羽，没停步，继续往东城门走。城门外那片焦土荒原在他面前铺展开，日光暖融融的，地底下的水脉在慢慢改道，断魂谷的玉髓灵蛇在等他。而他的灵根深处，一片微小但确凿的“万物”正在醒过来。
他走过城门的时候，又看见墙根底下那棵歪脖子老槐。昨晚上他还爬了那棵树出城，当时树皮糙得硌手，这会儿再看，枝丫上好像冒了几个绿芽。
叶荒宸朝那棵老槐笑了一下。
老槐的叶子哗啦啦响了一阵，日光从叶缝里筛下来，在他脸上晃了几晃。
墨鳞用脑袋顶了顶他的手：“走不走？”
“走。”
他迈出城门，走进那片无边无际的荒原里。
大地深处传来一声极轻极远的回响，像是一个终于合眼的人，在睡梦深处翻了个身。
荒原上白花遍地。
风过无痕。
【第三卷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