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后,别靠近他!”
宗祠前的石坪上,十二名内门弟子结成澜水困阵,道道湛蓝水链缠住中央少年的四肢与脖颈。水链触到他皮肤便滋滋作响,蒸腾出刺鼻的白雾。
江澜烨跪在石坪中央,嘴角淌着血,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左掌心浮着一缕苍青色的弱水漩涡,右掌心跳着一簇赤金色的天火苗。水火交界的胸膛处,皮肤正一寸寸龟裂,崩出细密的血纹。
“江澜烨,你偷习火修禁术,证据确凿。”宗主楚澜生踏前一步,玄青长袍无风自动,周身八条弱水龙吟盘旋绕,“按门规,逐出宗门,废去修为。”
“我没有偷习。”江澜烨抬起头,黑眸中左眼泛青,右眼泛金,“我天生便是水火同体。”
人群哗然。
“荒谬!”执法长老厉声呵斥,“天地阴阳分明,水火不容,怎可能同体?你分明是暗中勾结火修邪派,得了肮脏传承!”
“师兄。”一个清冽女声从人群后方传来。苏清璃拨开人群走到最前,她看着江澜烨的目光里有痛,有愧,但更多的是某种决绝,“宗主……他确实没偷习。我亲眼见过,十年前弱水暴动那夜,他为了救我,体内第一次同时生出水火双力。”
楚澜生眉头紧锁:“清璃,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苏清璃垂下眼,“可正因如此……我今日才要检举他。水火同体乃逆天异端,若不扼杀,终将毁我沧澜道统。”
江澜烨浑身一震,被水链勒住的脖颈青筋暴起。他死死盯着苏清璃,喉间滚出几个破碎的字:“你说……什么?”
苏清璃没有看他。她背过身去,声音平稳得可怕:“弟子苏清璃,以继任宗主候选人之名,请宗主即刻焚灭此异端,永绝后患。”
宗祠前沉寂一息,而后爆发出雷鸣般的附和声。
“焚灭异端!”
“护我道统!”
“水火同体,天理不容!”
楚澜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寒凉。“江澜烨,你还有何话说?”
江澜烨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教过他御水诀的传功长老,与他比试过三年不曾赢他的师兄穆沉,一起偷溜去后山摘过灵果的师弟小六……此刻皆面露狰狞,异口同声喊着焚灭。
他低头看向自己掌心的水与火。
五岁那年弱水滔天漫过村子,他抱着刚断气的娘亲在洪水里漂了三天。是沧澜宗弟子路过将他捞起。那时他昏过去前最后看到的,是苏清璃朝水面上伸出的手。
“没有。”江澜烨说。喉间铁锈味翻涌,他咽下去,“我没什么可说的了。”
楚澜生抬掌,八条弱水龙吟绞紧水链。江澜烨的四肢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他闷哼一声,却忽然笑了。
“但我告诉你们一件事。”他仰起头,鲜血顺嘴角淌下,滴在胸口那处龟裂的皮肤上,“你们说我水火同体是逆天异端,可我体内这两道力量,生来便彼此相安。它们从未伤过我。十年了。”
他抬起被水链死死缠住的手,左掌青光暴涨,右掌金焰腾空。所有人惊骇后退。
“是你们要毁我——那我便毁给你们看!”
江澜烨猛地将双掌合拢。
水火相撞的瞬间,天地失声。
一道苍青与赤金交织的光柱从他体内冲天而起,直接洞穿了宗祠穹顶。十二道水链寸寸断裂,最近的三个弟子被气浪掀飞出去,撞在石柱上口喷鲜血。楚澜生八条弱水龙在光柱前竟如纸糊般崩散,他踉跄后退三步,面色惨白。
光柱中央,江澜烨的皮肤龟裂处涌出更多血,但血中混着青金色的光。他整个人在裂,也在重新凝聚。双掌之间,水火交融成一团混沌。
“苏清璃——”他嘶声喊。
苏清璃回头。
她眼眶通红,双拳紧握在袖中,嘴唇颤抖。但她仍稳稳站在宗主身侧,站在所有人群的前方。
江澜烨看着她。
“你看好了。”他说,“这就是你检举的异端。”
他掌中那团混沌猛然炸开。天地间沧澜弱水的本源之力被疯狂抽吸而来,远方的海平面隆隆咆哮着抬升了数丈。同时头顶苍穹裂开缝隙,鸿蒙天火化作流星暴雨般坠落,点燃了半座山峰。
水火在江澜烨身上彻底暴走。
“啊啊啊啊——!”
光柱将他的声音吞没。整座沧澜宗山门剧烈震颤,弟子们尖叫着四散奔逃。楚澜生祭出护山大阵,十二根镇宗水柱齐出,却在那毁灭性的青金光芒中如蜡融化。
苏清璃站在原地没动。
狂风吹散了她束发的玉簪,一头青丝飞卷。她看着光柱中那个渐渐模糊的身影,忽然喃喃:“……你果然是天命之人。”
光柱猛地收缩,继而向天穹倒冲而去。江澜烨的身影消失在那道贯穿天地的光中。片刻后,一切平息。宗祠塌了一半,石坪上焦痕绵延数十丈,空气中弥漫着弱水蒸干后的咸腥与天火烧灼后的硫磺味。
楚澜生跪在废墟中,一柄断裂的镇宗水剑插在身前。他茫然抬头。
天穹之上,青金两色光芒正缓缓合拢,像一扇正在关闭的门。
江澜烨不见了。
苏清璃弯腰从地上拾起一缕焦黑的衣角,那是江澜烨身上最后残留之物。她攥紧,指节发白。
“宗主。”她转过身,脸上泪痕未干,声音却已恢复平静,“异端已焚灭。请宗门即刻封锁消息,对外称江澜烨偷习禁术走火入魔,尸骨无存。”
楚澜生看着她,嘴唇翕动:“清璃……你……”
“我是继任宗主候选人。”苏清璃将那缕衣角收入袖中,目光投向天穹那扇闭合的青金之门,“我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为了沧澜宗。”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
“……为了天地。”
风从塌陷的宗祠穿过,卷起满地灰烬。远处的海面仍在不安地涌动,头顶那道刚刚愈合的天穹裂隙深处,隐隐透出赤金色的暗光。没有人注意到,天边最远的那朵云,边缘正染上一丝淡淡的青。
……
天地之间没有上下。
江澜烨醒来时,身子悬浮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青金色虚空里。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皮肤完好,胸口那道龟裂的血纹也消失了。左掌心弱水漩涡依然流转,右掌心天火苗静静燃烧。水火交界的胸膛处,青金两色光华平稳地交替脉动,像一颗沉睡的心脏。
“你醒了。”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苍老而温和,分不清性别。
江澜烨猛地翻身站起,脚下踩到一片实质的青金光芒。“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