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 608 年 11 月 25 日,晴。
今日山外来了一只老玄龟。
他来的时候,正值申时末,山风卷着初冬的寒意。
咱正坐在殿前石阶上晒太阳,远远就看见一个佝偻的身影,一步一步挪上山道。那背壳上刻满了岁月的纹路——不是天生的甲纹,是刀剑劈的、海浪蚀的、还有龙宫巡海队每年考核时烙下的编号印记。
壳沿缺了一块,像是被什么巨兽咬掉后又长歪的,颜色灰败得像泡了三千年的陈茶。
他走到咱面前,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咱赶紧让小妖扶住。
他抬起头,咱看见那双眼睛——浑浊、泛黄,眼角的褶皱里还夹着几粒没擦干净的海沙。
"伏总……"他声音发颤,爪子攥得紧紧的,指缝里还嵌着巡海时沾上的贝壳碎片,"咱在东海龙宫巡海队,干了整整三千年。"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
"年轻时候,咱是队里游得最快的。追过盗宝的海贼,从珊瑚礁一路追到归墟边缘,三天三夜没合眼,最后把人堵在暗流里,硬生生拖回龙宫。
那时候龙王还拍着咱的壳说:'老玄啊,你好好干,等干满千年,到时候给你入龙籍,享俸禄,铁饭碗!"
"咱信了。"
"头五百年,咱挡过翻海的巨浪。那年飓风卷起百丈高的水墙,整个巡海队就剩咱一个还能游。
咱背着受伤的同僚,在浪尖上漂了七天七夜,硬是把人送回了龙宫。
回来时,壳裂了三道缝,养了三十年才长好。"
"中间一千年,咱带过新兵。手把手教他们认海图、辨暗流、躲漩涡。
那些小崽子,现在不少都混成了队长、副将,见了我还会叫一声'玄前辈'。
可上个月,他们连看都不看咱一眼。"
他低下头,爪子在地上划拉着,发出刺耳的声响。
"管事跟咱说——'老玄啊,你年纪大了,游不动了,队里要补年轻力壮的新鲜血液,你就回家颐养天年吧'。颐养天年……"
他苦笑了一声,那笑声像砂纸磨在石头上,"
咱连个家都没有。
巡海队就是咱的家。三千年来,咱没请过一天假,没误过一次岗,没偷过一次懒。
到头来,就一句'精简',把咱打发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颤颤巍巍地打开。里面是五十块下品灵石,灰扑扑的,像是从哪个角落里搜刮出来的边角料。
"这是遣散费。"
他盯着手里的灵石,声音突然变得很轻,"
三千年的功劳苦劳,就值这个。
咱问他,能不能多给点,咱修为退了,手脚慢了,别的差事也干不了,连个落脚的洞府都快保不住了。
你知道他说什么?"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他说——'老玄,你别不知足。队里编制紧张,能给你这五十块,已经是看在你当年有功的份上。
你要是再闹,连这个都没有。'"
咱让小妖扶他去偏殿歇息。
看着他蹒跚的背影,咱心里头凉了半截。
这三界职场,从来只看利用价值。
你年轻力壮、能干活的时候,跟你谈奉献、谈忠诚、谈铁饭碗。
画饼的时候,一个比一个好听——"好好干,队里不会亏待你""干满千年,给你入籍享俸禄"。
你信了,你拼了,你把最好的三千年给了他们。
等你熬干了精力、耗光了修为,没有利用价值了,一纸调令就能把你扫地出门。什么功劳苦劳,在人家眼里不过是过期的旧账,说不算数,就不算数。
咱想起自己第一次轮回时,在文殊菩萨门外跪了三天三夜,换来一句"野妖勿候"。
那时候咱觉得自己惨。可眼前这只老玄龟,比咱还惨。
至少咱还有月光宝盒,还能重来。他呢?
他只有三千年的壳,和五十块下品灵石。
半生辛劳喂了狗,老来无依最心寒。
咱端起酒杯,一口饮尽。酒是冷的,像这世道。
咱起身,走到偏殿。老玄龟已经睡着了,蜷缩在角落里,背壳上的纹路在烛光下像一幅斑驳的地图。咱让小妖取来一床厚被,轻轻盖在他身上。
然后咱回到大殿,唤来狐军师。
"把《基层妖员自保手册》里'老来保障'那一章,连夜补上。"
咱说,"再给老玄妖安排个差事——山门口的石阶,以后归他扫。
不用巡海,不用拼命,每天扫扫台阶,晒晒太阳,月底领一份灵石。"
狐军师晃着尾巴,点了点头:"大王,咱伏虎岭,不养闲人,但养老人。"
咱笑了笑,没说话。
窗外,山风更冷了。但咱知道,至少今晚,这只老玄龟能睡个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