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中浮现出一道身影。那人形如枯槁老树，浑身皮肤龟裂如旱地，每一道裂纹里都流淌着微弱的青金色光。他盘坐虚空，双眸一只青一只金，平静地看着江澜烨。
“你体内那两道力量的源头，是我。”
江澜烨警惕地退后半步，双掌水火同时亮起。“你究竟是谁？”
“我是上一任水火同体。”老者微笑了一下，脸上的裂纹随之翕张，“或者说——我是万年之前，天火暴走，弱水泛滥那一夜，被天地选中去平衡这场灾劫的人。但我失败了。”
虚空中忽然展开一幅光景：万年前的天穹被赤金天火撕裂成无数碎块，大地之上苍青弱水滔天漫卷。一个与老者面容相似的年轻人悬浮在天地之间，双掌合拢拼命将水火归位。但他的身体在水火交织下迅速崩解，皮肤碎裂，骨骼寸断。最后一刻，他将没能融合完成的水火之力从体内剥离出去，用残存的性命将它们封印于天穹裂隙之中。
“那两道封印的力量沉睡了万年，直到五岁那年你被弱水淹没，濒死之际，它们感受到了你体内的求生意念。”老者缓缓道，“于是它们各自分出一丝本源，落入你的左右掌心。你从此成了新的水火同体。”
江澜烨怔怔看着那光景散去。“那我……也是来平衡这场灾劫的？”
“不。”老者摇头，“我的失败让天地间的水火失衡更甚。万年来，裂隙中的封印之力日渐衰减，天火与弱水的本源正在加速外泄。不需要多久——也许十年，也许五年——便会再度迎来灭世之劫。”
他抬起龟裂的手，指向江澜烨：“而你，是我那两道本源选择的新容器。你体内如今承载着它们各一缕火种与水源。但仅凭这些远远不够。你要在灾劫降临之前，真正掌控完整的沧澜弱水与鸿蒙天火，让它们在你体内彻底融合。”
“怎么掌控？”江澜烨问。
“水火两道修行，向来分途。澜修修水，火修修火，永不相通。”老者说，“但你是同体。你需要同时走两条路——去弱水的源头汲取本源，去天火的发源地熔炼真焰。最后在天地裂隙的最中心，将二者归一。”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而这条路上，你会遇到无数想杀你的人。澜修视你为火修邪派，火修视你为澜修异端。天地间没有你的容身之处。”
江澜烨沉默良久。虚空中青金光芒缓缓流转，照着他面无表情的脸。
“我五岁那年，弱水淹了村子，我娘把我托在一截浮木上，自己沉下去了。”他终于开口，“沧澜宗的人把我捞起来，养了我十年。我师父教我弱水诀，一遍不会教十遍。清璃……”
他停了一下。“苏清璃，我九岁那年弱水暴动，她为护我被卷入暗流，我跳下去救她，体内第一次爆出那两道力量。从那以后我们约好，这事谁都不说。她说等我们修为够了，一起去找解决的办法。”
他抬起手，看着掌心的水与火：“今天她当着全宗检举我，说我是逆天异端，要焚灭我。”
老者静静看着他。
“她是对的。”江澜烨说，“天地秩序如此。水火同体，本就该被焚灭。”
老者忽然笑了一声，皱纹深处青金光芒闪了闪：“那你为何还活着？”
江澜烨一怔。
“你方才若是存了死志，水火暴走那一刻就能将你整个撕碎。”老者说，“但你合拢双掌的时候，心中想的是'你们要毁我，那我便毁给你们看'。你在愤怒。而愤怒——就是求生的本能。”
他抬起枯槁的手，掌心浮现一团青金色的光球。“这是我残存的全部力量，可以指引你找到弱水与天火的源头。拿去吧。”
光球飘向江澜烨，渗入他胸口。刹那间，天地倒转，虚空破碎。江澜烨感到一股巨力将他向下拽去，万千光景飞速掠过。老者最后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记住——水火相融，不是谁吞噬谁，也不是谁压制谁。是它们在同一个胸膛里，各自奔涌，互不侵犯。就像……就像你从未被它们伤过那样。”
轰然一声。
江澜烨从万丈高空坠落，砸进一片刺骨的苍青色汪洋里。
他挣扎着浮出水面，抬头四望。这是一片无垠之海，海水青得近乎透明，水中没有鱼，没有藻，只有无尽的弱水本源在翻涌。海面上空悬着一轮赤金色的太阳，但那太阳是碎裂的，无数火块缓慢旋转，不断朝海面坠落。
江澜烨划水向最近的一块礁石爬上去。他浑身湿透，但那苍青色的海水沾到皮肤便自动被左掌心吸了进去。左掌的弱水漩涡比方才壮大了整整一圈，流转间隐有潮汐之声。
“弱水之源……”
他站在礁石上，望着这片海。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赤金色的天火碎片正不断坠入弱水，每一次撞击都激起滔天巨浪，但浪涛扑到半空便被蒸成茫茫白汽。
“万年前那次灾劫留下来的余波，至今还在。”江澜烨喃喃，“水火依然在相互绞杀。”
他攥紧左拳，海水从指缝间被吸入掌心。“那我就要……”
一个巨大的水泡从礁石下方冒出来。
江澜烨低头。礁石下的深海之中，一团苍青色的巨影正在上浮。那东西浑圆如球，表面布满流动的弱水纹路，直径足有数十丈。它浮到浅处停住，水纹表面裂开一道缝，缝隙中睁开一只巨大的青色眼睛。
那眼睛看着江澜烨，准确地说——看着他发光的左掌。
一道古老的意念顺着海水传来：“弱水本源……你身上有弱水本源的气息。你是澜修？”
“我是。”江澜烨说，“也不全是。”
巨眼眨了一下。海底深处隆隆震动，那团巨影裂开更多缝隙，无数只青色的眼睛从水纹里睁开，密密麻麻环绕着礁石。江澜烨被上千只巨眼同时注视，脊背发凉。
“奇怪的气息。”那道意念再次传来，“你身上还混着天火的臭味。你是敌人？”
海面骤然沸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