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再次哗然。火焰铠甲人却沉默了很久。他围着江澜烨走了一圈，目光从他发光的双掌一路扫到胸口那处青金交替脉动的皮肤。

　　“你体内这两道力量，相安无事。”他忽然说，“多久了？”

　　“从我五岁那年至今。”江澜烨说。

　　火焰铠甲人猛地停了脚步。他摘下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被天火烧灼得几乎面目全非的脸，皮肤皱缩焦黑，只有那双眼睛——一只赤金，另一只本该也是赤金，但此刻泛着微弱而不稳定的苍青色。

　　“我叫炎峥。”他说，“烬土火修一族的族长。这双眼睛里渗进去的弱水，已经侵入了我的火脉核心。整个烬土都在被弱水侵蚀，再找不到能融合水火的人，这里所有人都会死。”

　　他盯着江澜烨：“你方才说——你要融合水火？”

　　“是。”

　　“你来。”炎峥转身走向祭坛，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江澜烨跟上去。祭坛上那个垂死的年轻人已经没了气息，身上的天火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从内里渗出的苍青弱水。

　　“第八十九个。”炎峥看着那具尸体，“我们抓过火修叛徒，抓过误入烬土的澜修，甚至抓过传说中水火双修的古裔后人。但没有一个撑过融合的过程。水火在他们体内对撞，把他们从里面撕碎了。”

　　他转向江澜烨：“但你不同。你体内生来就有水火并行，它们已经相安了十几年。你是唯一一个可能成功的人。”

　　“如果失败呢？”江澜烨问。

　　“你会像他们一样。”炎峥指了指那具尸体，“从内部被撕碎，死前会很疼。”

　　江澜烨看着那具尸体。年轻人的脸很年轻，和他差不多大。弱水正从眼角，鼻孔，耳洞里慢慢渗出来，把那具焦黑的躯体浇得冰凉。

　　“我本来也活不了多久。”江澜烨说，“沧澜宗已经把我当成异端焚灭了。天地间能让我走的路，只有这一条。”

　　他踏上祭坛。

　　“等等。”炎峥忽然伸手拦住他，“你不是烬土的人，我没资格让你白白送死。你如果真能成功——我只有一个要求。融合之后，帮我稳住烬土的根基。天火本源与弱水本源在此地交界最剧烈，你若是能平衡两者，烬土就能存续下去。”

　　“可以。”江澜烨点头，“但我也有一个要求。你把最纯的天火本源分一缕给我。”

　　炎峥盯着他三息，然后笑了。那张被烧灼得面目全非的脸笑起来有些可怖，但眼睛里有光。

　　“成交。”

　　江澜烨盘膝坐在祭坛中央。炎峥退下祭坛，驼背老者带着所有火修族人退到百丈开外。火原之上，只剩江澜烨一人，闭目坐在黑曜石祭坛正中。

　　右掌的天火苗剧烈跳动，感应到了脚下这片大地深处涌动的鸿蒙天火本源。那股力量滚烫，狂躁，与弱水之源的冰冷浩瀚截然相反。

　　“来吧。”江澜烨低声说，右掌猛然拍在祭坛上。

　　地裂了。

　　脚下的黑曜石祭坛轰然崩碎，一道赤金色的火柱从地心喷涌而出，直灌入他右掌。江澜烨仰头长啸，全身皮肤瞬间龟裂，每一道裂缝里都涌出赤金色的液态火焰。右臂上的火纹疯狂蔓延，转眼覆过肩膀，胸膛，朝心脏逼近。

　　“稳住——”他在剧痛中咬牙，“稳住右半边——！”

　　右半身被天火吞噬，左半身的弱水本能地翻涌抵抗。水火在胸膛正中央撞在一起，那种撕裂感比当初沧澜宗宗祠前暴走时强烈百倍。江澜烨听见自己骨骼寸断的脆响，听见血液被蒸发成白汽的嘶鸣。

　　“不是吞噬——”他想起老者的话，“不是压制——”

　　他猛地睁开眼。左眼青，右眼金。双掌同时抬起，左掌压住左胸，右掌压住右胸。他强迫自己呼吸，一呼一吸间，左掌的弱水向左半身退去，右掌的天火向右半身退去。水火在胸膛正中央那道无形的界限上停住，隔着三寸，遥遥相望。

　　它们不再往前冲了。

　　江澜烨颤抖着将那三寸距离稳住。右掌的天火本源仍在持续灌入，左掌的弱水本源也从虚无中被牵引而来。两股力量以他胸膛为界，各自在左右半身奔涌，密集如潮汐，炽烈如星河。但它们不再相撞。

　　“天火焚穹——”

　　右掌金光暴涨，灌入的天火本源终于在他体内找到了归宿。右半身每一寸皮肤下都流淌着赤金色的脉络，血肉被重新淬炼，骨骼被天火锻打后愈合，比从前坚韧百倍。

　　“——成了。”

　　江澜烨低下头。胸膛正中央，那条无形的界限上，此刻浮现出一道细如发丝的青金色光纹。水与火在界线两侧各自奔涌，互不侵犯，像两条并行的河。

　　“万水归墟。”

　　他轻声念，然后从祭坛废墟上站起身来。全身龟裂的皮肤在愈合，青金光芒从缝隙中透出来，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异色的光。

　　火原之上，所有火修鸦雀无声地看着他。

　　炎峥一步步走上前来。他在祭坛废墟下方站定，仰头看着江澜烨胸膛正中央那道细如发丝的青金纹。

　　“你成功了。”炎峥说。

　　“还没有。”江澜烨活动了一下右掌，掌心天火已然蜕变成了纯粹的赤金色，火焰中央隐约有青丝流转，“这只是融合的第一步。我要去天地裂隙最中心，把水火本源彻底归一。”

　　他看向炎峥：“你答应我的天火本源呢？最纯的那一缕。”

　　炎峥笑了。他抬手握住自己心脏的位置，五指收紧。赤金色的火焰从他胸腔里被生生抽出一缕，那缕火极小，只有半寸高，但颜色纯金得近乎透明。火心中间，有一点微不可见的青光在跳动。

　　“这不是天火本源。”江澜烨皱眉，“你体内怎么也有弱水？”

　　“我说过了。”炎峥将那缕火递给他，“弱水已经渗入了我的火脉核心。我体内这两道力量正在彼此蚕食，我撑不了太久了。”

　　江澜烨接过那缕火。透明的金色火焰在他指尖跳动，火心中央那点青光微弱地脉动着，与江澜烨胸膛那道青金纹产生了呼应。

　　“这缕火里混了一丝弱水。”江澜烨看着那点青光，“你之所以撑不过去，是因为你想用天火去焚灭它。你压制它，它就反抗你。”

　　炎峥沉默。

　　“水火相融。”江澜烨将手心合拢，那缕火渗入他皮肤，“不是谁吞噬谁。”

　　他抬起头，看向焦黑的天空。头顶那团巨大的鸿蒙天火仍在缓慢旋转，但江澜烨如今能看清——天火中央，有一道苍青色的裂隙正不断扩大。弱水从裂隙中不断渗透进来，与天火绞杀，爆出连绵的雷暴。

　　“裂隙在加速扩大。”他说，“我必须去那里。”

　　“你现在去？”炎峥一把抓住他手臂，“你才刚融合一次，体内的水火还没完全稳定。裂隙中心的水火交汇比这里猛烈百倍，你去就是送死。”

　　“我不会死。”江澜烨挣开他的手，右掌轻轻一翻，天火在他掌中凝成一朵火莲，火莲中央安静地浮着一缕青水，“你看，它们可以共存了。”

　　炎峥看着那朵水火同莲，瞳孔骤缩。

　　“我体内的稳定，只能维持一段时间。”江澜烨说，“所以我不能等。越等，裂隙越大，天地越乱。我等不起。”

　　他转身朝天空走去。脚下天火自动凝成阶梯，一级一级托着他升空。

　　“小子！”炎峥在下方喊，“你叫什么名字？”

　　江澜烨没有回头。

　　“江澜烨。”他说，“记住这个名字。如果我真的死在裂隙里，替我告诉天地——有人试过了。”

　　他越升越高，焦黑的大地在脚下缩小成一片龟裂的棋盘。头顶那团鸿蒙天火近在咫尺，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他右掌天火护体，左掌弱水开路，一步踏入天火之中。

　　万火焚身。

　　但这一次，痛楚之中有一种奇异的安宁。右半身的天火在欢迎他，左半身的弱水在庇护他。江澜烨朝裂隙深处走去，天火在他两侧分开，弱水在他脚下铺路。青金光芒将他的影子投在万丈火海之上。

　　裂隙中心到了。

　　那里悬浮着一团混沌。苍青与赤金绞缠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不断坍缩又膨胀，每一次脉动都有毁天灭地的力量向外扩散。那力量碰到江澜烨胸膛的青金纹时，忽然安静了一瞬。

　　“……你来了。”

　　混沌中传来一个声音。既像老者，又像炎峥，又像他自己。

　　“我来了。”江澜烨说。

　　他伸出双手，左掌按在混沌的青面，右掌按在混沌的金面。水与火同时灌入那团混沌，以他胸膛的平衡为参照，缓缓理顺那万年纠缠的乱流。

　　混沌猛地收缩。

　　天地之间，青金两色光芒从裂隙中涌出，像一扇正在合拢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