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尘渊的风带着铁锈味,墨尘渊沿着崖壁往深处走。脚下的碎石簌簌滚落,半天听不见回响。
“到底了。”
他在心底数着步子,数到六百七十二步的时候,脚踩实了。寒气从地底涌上来,比上面又冷了三分。黑雾贴着地面游走,像活物似的往他靴面上爬。
“墨尘渊。”
声音从雾里浮出来。一截白惨惨的手臂伸过来,腕子上缠着褪色的红绳。
“又是你。”
那手臂往后缩了缩,雾气散开一些,露出半张青灰色的脸。是个女修,看发髻样式是玄霜宗的弟子,衣裳上全是灰,但没破口子——这倒是少见。
“我困了二百一十七年。你上次说下次来渡我。”
“我说的是下次来看你造化。你身上怨气还没散干净,渡上去也是灰飞烟灭。”
女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在发黑,从指甲盖往指节蔓延。
“又恶化了?”
“每过一旬就重一分。幽狱就是这么个地方,待得越久越回不去。”
墨尘渊从袖里摸出半块干饼,掰碎了撒在地上。黑雾像群鱼抢食似的涌过来,那女修却没动。
“我不饿。”
“知道你不饿。这是喂狱鼠的,你脚底下那窝快啃到你腿骨了。”
女修往下看,果然十几只鼠形的东西正贴着地面啃她裙摆下露出的脚踝。她竟没知觉,只呆呆看着。
“……我连疼都忘了。”
墨尘渊没接话。他在崖壁上画了道符,符光一闪,方圆三丈内的黑雾都退了。狱鼠吱吱叫着钻进石缝里。
“你记不记得自己怎么死的?”
女修歪着头想了很久。
“宗门大比。我师兄在我背后推了一把,我就跌进试炼渊里了。当时我以为那渊是通的,掉进去顶多受点伤……谁知道下面连着渡尘渊。”
“试炼渊早就封了。”
“封了?”
“你坠渊第三年就封了。玄霜宗把整座山都挪了位置,现在那里是片桃林。”
女修愣住。她脸上那层青灰好像淡了些,眼眶里渗出水来,但幽狱没有眼泪,流出来的是一缕白雾。
“桃花……我入门那年也开过桃花。师兄给我编了个花环,他手艺不好,编得歪歪扭扭的,我戴了一天就散了。”
“你恨他吗?”
女修没答。她蹲下去,手指头戳着地面上一块凸起的石头。
“我有时候想,他为什么要推我呢。我从小就跟着他,他教我剑法,给我带山下买的糖葫芦,我爹娘不要我了也是他把我领上山的。我想不明白。”
墨尘渊靠着崖壁坐下来。他在这渊里来来回回走了二十三年,渡过的魂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每个被困住的都有一段想不明白的事。
“你叫沈拂衣。玄霜宗第七代弟子,十六岁入山,二十二岁坠渊,擅使双剑,成名剑招叫拂衣十三式。你师兄叫齐行舟,三十五岁接任掌刑长老,至今未婚。”
女修猛地抬头。
“你查过我?”
“我每渡一个人之前都会查。渡不渡得动,得看根脚。”
“那你现在渡我。”
“现在不行。”
“为什么?”
墨尘渊朝她腿上看了一眼。那截被狱鼠啃过的脚踝已经烂透了,碎肉掉在地上变成黑水。
“你连自己身体烂了都没知觉。渡尘归凡要的是完整魂魄,你缺了这一段,上去也是散。”
沈拂衣也跟着往下看。她盯着自己露出白骨的小腿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原来我少了一块。”
“少了半条命。你得先找回来。”
“去哪儿找?”
“当时谁推你,谁就欠你一块魂。齐行舟在哪,你缺的那块就在哪。”
沈拂衣慢慢站起来。她少了一只脚掌,站不稳当,歪歪斜斜靠着崖壁。
“可我出不去。幽狱困着我。”
“我带你出去。”
墨尘渊伸出手。沈拂衣犹豫了一下,把青灰色的手搭上去。触手冰凉,像握着一块冻了三冬的石头。
“执尘心,渡狱魂,洗尽幽冥煞,重归世间尘。”
黑雾像炸了锅似的朝两边翻滚。沈拂衣的影子从崖壁上剥落,由浓变淡,最后凝成一缕白线缠在墨尘渊腕上。地上只留下那截褪色的红绳。
“待会上了地面不要睁眼。阳光你受不住。”
“嗯。”
墨尘渊提气往上升。幽狱的风从底下追上来,刮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快到崖顶的时候顿了一下,回头看了眼渊底。
雾里站着密密麻麻的影子,全都仰着头望他。
他加快步伐跃出渡尘渊,外面正是子夜。月亮很大,照得满地银白。沈拂衣在他腕上轻轻颤了一下。
“好亮。”
“这是月光。日光比这个亮百倍。”
“我上一回看见月亮还是二百年前。宗门后山那片竹林里,月亮从竹叶缝里漏下来,师兄说像银子碎了一地。”
墨尘渊没说话。他沿着山路往下走,路过一座破败的山神庙时推门进去。神像塌了半边,蜘蛛网从房梁垂到供桌上。
“今晚先歇这儿。明早我去趟玄霜宗。”
“你要去找齐行舟?”
“嗯。你那半块魂放在他身上二百多年,再不拿回来就要融成他的了。到时候就算把你渡上去,你也活不成——缺魂的人投不了胎,只能在凡尘飘着当孤魂野鬼。”
沈拂衣从他腕上飘出来,虚虚坐在供桌上。她比在渊底精神些了,脸色从青灰转成苍白,好歹有了点人样。
“他为什么还没成亲?”
“谁知道。也许是心里有愧。”
“有愧有什么用。他要是真觉得对不住我,当年就不该推我。”
墨尘渊把供桌上的灰扫了扫,躺上去。木案板硌着后背,他翻了个身。
“睡吧。明日还赶路。”
“我不用睡。”
“那你就看着月亮。”
沈拂衣果然就看着月亮。她从破窗洞里望出去,月亮挂在一截枯枝上,比渊里的月光亮堂得多。她忽然想起当年师兄给她编的花环,桃花瓣掉了一地,师兄蹲在地上捡,嘴里嘟囔着说下次一定编结实些。
哪有什么下次。
天蒙蒙亮的时候墨尘渊醒了。沈拂衣还坐在窗台上,白裙子被晨风吹得轻轻动。
“天要亮了。”
“嗯。你进我袖子里来。”
沈拂衣化成一缕烟钻进他左袖。墨尘渊把袖口扎紧,推开庙门往山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