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霜宗离渡尘渊八十里。他脚程快,走到午后远远望见山门。原本建在山腰的宗门现在挪到了山顶,整片山体都变了模样,果然如沈拂衣说的那样,山脚种满了桃树。
这个时节桃花早谢了,枝叶蓊蓊郁郁铺了一坡。
“以前这里就是试炼渊。”
沈拂衣的声音从袖子里传出来,闷闷的。
“我知道。”
墨尘渊绕开山门,从西侧一条小路上山。玄霜宗的守山大阵他早有耳闻,但渡尘之力不受凡尘阵法约束,他径直穿过去,像影子穿过水面。
掌刑长老的院落在后山。三间瓦房,院墙爬满紫藤,门前种着两棵银杏。墨尘渊敲了敲门,里面没人应。他推门进去,堂屋里供着一柄断剑。
沈拂衣从他袖中探出半张脸,看了一眼就缩回去。
“那是我的拂衣剑。”
“齐行舟把它供着。”
“供着有什么用。人都死了。”
里间传来脚步声。门帘一掀,出来个中年男人,两鬓已经花白了,眼窝深陷,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袍。他看见墨尘渊愣了一下。
“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从门口进来的。”
齐行舟目光落在他左袖口,那里露出一缕白烟。他脸色骤变,手按上了腰间剑柄。
“你袖子里是什么?”
“一个故人。”
齐行舟的手在发抖。他盯着那缕白烟看了半晌,忽然踉跄着后退两步,撞在桌角上。
“拂衣?”
沈拂衣没答。她从袖中飘出来,落在地上。青天白日下她淡得像一道水痕,但齐行舟看得清清楚楚。二百多年了,这张脸他闭着眼都能描出来。
“师兄。”
齐行舟膝盖一软跪了下去。他嘴唇哆嗦着,手在空中抓了两下,什么也没抓住。
“你,你还活着?”
“死了二百多年了。幽狱里待着的,算活着吗?”
齐行舟脸上血色褪尽。他撑着桌子站起来,手指头抠进桌缝里,指节发白。
“那年是我不好。我,我一时鬼迷心窍,掌刑长老的位置只有一个,你资质比我好……”
“就为了一个长老?”
“不止。”齐行舟低着头,“还有……还有师父把拂衣剑传给了你。那剑本该是我的,我铸了三年才铸成,师父说剑灵认主,它选了你就归你。我不服。”
沈拂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握着。
“剑我早就不想要了。你推我的时候我正在看桃花,想着回来给你也折一枝。后山那棵老桃树开了满枝,花瓣掉在我头发上,我拍了半天没拍干净。”
齐行舟捂住脸。他肩膀抽动着,半晌才从指缝里挤出一句话。
“我后悔了二百多年。每年桃花开的时候我就去试炼渊边上坐着,坐到花谢。后来师父把山挪了,我找不到那个位置了,就在山下种了桃树。每年都种,种了二百多棵。”
“你该去渊底看看。那里连草都不长。”
“我去不了。渡尘渊我们凡修下不去。”
沈拂衣不再看他。她转向墨尘渊,白得透明的脸上浮起一点笑意。
“我那半块魂在他身上对吧?你帮我取出来。”
墨尘渊上前一步。齐行舟没有躲,任他把手按在心口。一股幽狱的寒气渗进去,齐行舟闷哼一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挣。墨尘渊五指收拢,硬生生把那半块魂抽了出来。
一团淡青色的光悬在他掌心。缺了一角的魂魄微微颤动,像一片残叶。
“还你。”
沈拂衣走过去。那团光融进她胸口的时候她整个人亮了一下,断掉的左脚掌慢慢长了出来。她低头看着自己完整的脚,站直了身体。
“好了。”
齐行舟跪在地上捂着胸口。抽走半块魂让他脸色灰败得像大病一场,但他抬起头看着沈拂衣,眼里全是泪。
“拂衣……你恨我吗?”
沈拂衣没看他。她走到供桌前,把断剑取下来握在手里。
“恨过。现在不恨了。你欠我的还了,我欠这尘世的也该走了。”
她把剑搁回桌上,转向墨尘渊。
“现在能渡我了吗?”
墨尘渊点头。他在堂屋地上画了道渡尘符,符光亮起来的时候沈拂衣的身影越来越淡。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齐行舟。
“师兄。桃花落的时候要扫干净,不然烂在地里招虫。”
齐行舟痛哭出声。沈拂衣散成漫天白光,从窗缝里飘出去,朝着天际越升越高,最后什么也不剩了。
墨尘渊收起符笔。齐行舟还跪在地上,整个人蜷成一团。
“她投胎去了?”
“嗯。下辈子是个好人家。”
“……那就好。”
墨尘渊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齐行舟叫住他。
“你叫什么?”
“墨尘渊。”
“渡尘渊里的那个墨尘渊?”
“是。”
齐行舟怔怔看着他背影消失在门外。院子里两棵银杏被风吹得簌簌响,地上落满了扇形的叶子。他慢慢爬起来,走到供桌前把断剑抱在怀里,像抱着个孩子。
……
墨尘渊从玄霜宗下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沿着山路往回走,走到山脚桃林边上时停住脚步。
林子里站着个人。
那人穿一身黑,从头裹到脚,连脸都蒙着。墨尘渊认出来是幽狱的狱使打扮,但狱使从来不上凡尘。
“墨尘渊。”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
“你认错人了。”
“整个凡尘能自由出入幽狱的只有你一个。认不错。”
那人从桃林里走出来。他走路没声音,脚下踩过枯叶连个响动都没有。墨尘渊往后退了半步,袖里暗暗扣了一道符。
“幽狱的人上来,是要破规矩的。”
“规矩?”那人笑了一声,嗓音像裂了缝的陶罐,“幽狱哪有什么规矩。狱门要开了,底下那些大的在争地盘,顾不上面上这些虚的。我来找你传个话——漠北渊主想见你。”
“没见过。”
“见不见由你。”那人把一块黑牌子抛过来,墨尘渊伸手接住。入手冰冷刺骨,上面刻着个“漠”字,“三日之内,渊底漠北域。不来也成,反正千年一到狱门自开,到时候你渡不过来的那些,全都会爬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