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说完原地散成一团黑雾，风吹过去就散了。
墨尘渊攥着那块牌子站了很久。桃林里暮色浓重，远处玄霜宗的灯火亮起来，星星点点缀在半山腰。他把牌子收进怀里，转头往渡尘渊走。
漠北域在幽狱最深处。他下去过三次，每次都差点回不来。那里关的东西跟上面那些狱灵不一样——狱灵是修行者堕落后的残魂，漠北域镇的是上古狱魔。那些东西从来就没活过，天生就是幽狱里长出来的煞物，没有灵智，只有吞噬的本能。
三天之后他站在渡尘渊边上。风从底下灌上来，带着一股腥甜味。墨尘渊深吸一口气纵身跃下。
这一次他下得很深。过了往常渡魂的那一层，黑雾变得粘稠，像淌在墨汁里。他的渡尘之力在体表撑开一层薄光，勉强把煞气挡在外面。越往下走光越弱，到最后只剩拳头大一团，照不了三尺远。
“墨尘渊。”
那沙哑的声音又响起来。黑雾里伸出只手，示意他跟上。墨尘渊跟着那只手在通道里七拐八绕，走了不知多久，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灰白色的原野。没有天也没有地，四周全是浑浑噩噩的灰，像在浓雾里行走。但脚下能踩着实处——灰色砾石铺的地面，踩上去咔嚓响。
原野中央坐着个人。说是人也不太像，身形足有三人叠起来那么高，皮肤是青黑色的，上面布满了裂纹。每一道裂纹里都渗着红光，像岩浆在石头缝里流。
“漠北渊主？”
那东西低下头。两只眼睛是两个黑洞，里面什么都没有。
“你来了。”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震得墨尘渊耳膜发疼。他稳住身形没往后仰。
“有什么事？”
“狱门要开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漠北渊主抬起一只手。那只手大得能攥住一头牛，指缝里滴着黑水，“这一次跟以往不同。以前狱门千年一开，开三天，涌出去的狱灵不过万数。凡尘顶多乱个把月就平了。但这一次……底下要塌了。”
墨尘渊皱眉。
“塌？”
“幽狱分九域。我是第七域，上面八域都还在。但第一域的那层壳裂了条缝，第一域下面是虚无。缝在扩大，再撑几百年整座幽狱都会塌进去。到那时候狱门就不是开了，是碎。碎成齑粉，两界之间再无隔断，凡尘就是幽狱，幽狱就是凡尘。”
“所以你要我做什么？”
漠北渊主收回手。裂纹里的红光暗了些，像人叹了口气。
“把狱门封死。彻底封死。”
“封死狱门意味着什么你知道。那些困在幽狱里的魂魄就再也出不去了。”
“那也比两界混为一处强。你渡得了一个两个，渡不了亿万。狱门一旦碎裂，底下那些没有灵智的狱魔第一个爬上去。凡尘那些修士根本挡不住，他们连一只狱犬都打不过。”
墨尘渊沉默了很久。灰白色的原野上寂静无声，只有脚底的砾石偶尔滚动的响动。
“怎么封？”
“幽狱锁魔。那套咒法你天生就会，只是从来没用全过。前两句只是锁住眼前的东西，要把整座狱门封死得念第三句——”
“一念渡苍生，一念镇幽狱，浮沉两界，我定生死。”
“对。”漠北渊主俯下身，两个黑洞一样的眼睛凑近他，“但你得站在狱门正中央念。狱门一开一合之间有半刻空隙，那就是时机。早了门没开全封不住，晚了门已经开了煞气冲出来你扛不住。”
“门什么时候开？”
“三个月后。十五月圆之夜，子时三刻。”
墨尘渊又沉默了一会儿。
“我凭什么信你？”
漠北渊主裂开嘴笑了。他嘴里全是黑的，没有牙齿也没有舌头，就是一个黑窟窿。
“你下去第一域看看那条缝就知道了。我不骗你。骗你对我没好处——幽狱塌了我跟着一块儿没，我犯不着。”
他从原野上站起来，身形陡然拔高，顶天立地杵在灰雾里。
“回去吧。三个月后狱门见。你要是不来，凡尘灭不灭跟我没关系，我反正躲到第九域去，能多撑些年。”
墨尘渊转身往回走。来时的路被黑雾重新吞没，他靠着记忆摸索着上行。越往高处走黑雾越淡，但这一次他感觉有什么不一样了——脚下幽狱在微微震动，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翻身。
他爬出渡尘渊的时候天快亮了。东方泛着鱼肚白，晨露打湿了他的衣摆。他在崖边坐了一会儿，掏出漠北渊主给的那块黑牌子翻来覆去看。
三个月。
他渡一个魂至少三天，三个月能渡三十个。幽狱里困着的魂魄何止三十万。但狱门一碎，三十万也好三百万也好，全都会冲上来——不是渡上来，是煞气裹挟着冲上来，没有灵智，见活物就啃。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崖底下隐约传来哭嚎声，隔得太远听不真切。他弯腰朝下面喊了一声。
“别叫了。我还在。”
哭声停了。
墨尘渊转身往山下走。走了没两步迎面撞上个人，是个老道，胡子白得像雪，拄着根竹杖。
“年轻人，渡尘渊可不是好待的地方。”
“我知道。”
“知道还蹲在边上？”老道凑过来打量他，“你身上有煞气，沾了不少了。再不祛祛要蚀进骨头里。”
“祛不了。我半身是幽狱的底子。”
老道退后两步，上下把他又看了两遍。
“半凡半狱……倒是个稀罕体质。你叫什么？”
“墨尘渊。”
“墨……”老道掐着指头算了算，“渡尘渊里捡的那个娃娃？二十三年了，都长这么大了。”
墨尘渊微微一愣。
“你认识我？”
“认识算不上。当年你被人扔在渡尘渊边上，老道我路过瞧见。那会儿你浑身黑气缭绕的，我以为是狱魔跑了上来，本想一剑劈了你。凑近了看才发现是个婴孩，就是体质特殊了些。我抱起来掂了掂，想着这娃娃带回去也养不活，就放回原处了。”
“……然后呢？”
“然后有个女人把你捡走了。披着黑斗篷，瞧不见脸。但那女人身上气息古怪得很——半人半鬼的。她把襁褓裹紧了揣怀里，跳下渊去了。我想拦没拦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