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三年五月初九,午后,凤阳。
王锵站在城门口,看着远处官道的方向。阳光从西边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身后的城墙上。他今天穿着一件洗得干净的青色官袍,没有穿那件御赐的绯色侯爵服——他不想让凤阳看起来像是在迎接一个侯爷,而是想让凤阳看起来像是在迎接一个回家的老人。
他身后站着李景隆、解缙、赵大柱等人。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安静地等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紧张感,像是一根绷紧的弦,谁也不敢先开口打破它。
官道的尽头,终于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黑点。黑点越来越近,变成一匹马,然后是一行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匹枣红色的老马,马上坐着一个穿着青衣的老人,身形魁梧,即使隔着这么远,也能感受到他周身那种久居上位的气势。他没有穿龙袍,只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直裰,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乡间富户,回老家走亲戚。
王锵快步迎了上去,走到马前十步远的地方,停住脚步,撩起衣摆,跪了下去:“臣王锵,恭迎陛下。”
朱元璋勒住马,低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立刻让他起来,而是沉默了片刻,目光在王锵身上停了一下——然后他翻身下马,走到王锵面前,没有让他起来,而是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起来吧。这是凤阳,不是宫里,不用行这些礼。”
王锵站起身。他的目光与朱元璋的目光对上了——朱元璋的眼睛里没有审视,没有打量,只有一种很平淡的、像是看着自家子侄的眼神。他看了王锵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说了一句:“瘦了。”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也黑了。像个干活的样子。”
王锵没有说话,侧身让开路,跟在朱元璋身后,朝凤阳县城走去。
凤阳·县城·午后
朱元璋没有骑马,而是步行进了城。他走得不快,目光一直在街道两旁的景象上扫过——那些新开的店铺、那些修葺过的房屋、那些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走得很慢,像是在丈量什么。
走到一家粮铺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铺子里堆着的粮袋,又看了看门口的价牌,然后问了一句:“粮价多少?”
“回陛下,今年凤阳的粮价,比去年轻了两成。”王锵在旁边答道,“去年土豆丰收,百姓手里有余粮了,买粮的人少了,粮价自然就降下来了。”
朱元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他走到城门口的时候,看到了那口施粥的大锅。锅已经刷干净了,架在墙角,没有点火。他停下来,看了一眼那口空锅,问了一句:“这锅还架着?”
“架着。”王锵说,“入冬前会用上。去年冬天,城门口每天都施粥,来喝粥的人比前年少了大半——因为大多数人家里有余粮了。但还有一些孤寡老人和没有劳动力的人家,他们还是会来。”
朱元璋没有说话。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口锅的边缘,手指隔着粗糙的铁壁感受着它的温度——凉的,干净的,被刷得干干净净,等待着下一个冬天。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公学门口的时候,停了下来。门开着,里面传来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脆。他没有走进去,只是在门口站了片刻,侧耳听了一会儿——那读书声整齐而明亮,像是一条清澈的溪流,在午后的阳光下流淌着。他听了一会儿,没有进去,继续往前走。走到土豆田边的时候,他停了下来。他蹲下身,用手拨开一株土豆苗旁边的泥土,看了看根部的状态,然后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说了一句:“长得好。”
他沿着田埂走了一段,没有回头,问了一句:“王锵,你说说,凤阳今年秋粮能收多少?”
“回陛下,如果天气不出大的变故,秋粮总收成应该比去年再涨三成左右。”王锵跟在身后,声音不高,但说得很清楚,“土豆是过渡,稻麦才是根本。凤阳的底子正在慢慢养起来,土地清丈之后,那些隐田都查出来了,赋税负担也平均了,百姓愿意在地里下功夫了。只要水利跟上,凤阳的粮食产量还能再往上走。”
朱元璋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他走到河堤上的时候,停了下来。他站在堤上,看着远处那片被河堤护住的农田,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这段堤,是谁修的?”
“是臣到凤阳之后,带着百姓一起修的。”王锵说,“用了七千二百两银子,比预算省了一成四。负责施工的是一个叫赵大柱的里正,他在凤阳种了一辈子地,修堤的手艺是从老一辈手里传下来的,懂得很。”
朱元璋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沿着河堤走了一段,在堤坝的最高处停下来,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那条缓缓流淌的淮河,看着那片绿油油的农田,看着那些在田里劳作的农人。他站了很久,没有说话,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
凤阳·县衙·傍晚
傍晚的时候,朱元璋在县衙的后院吃了一顿饭。饭菜很简单——一碗米饭,一碟清炒青菜,一碗蛋花汤,一碟咸菜。他没有让人另做,就让安宁照常准备。
他端起碗,吃了一口米饭,嚼了嚼,没有说话。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像是在品评什么。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放下筷子,说了一句:“这饭,好吃。”
坐在旁边的朱标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父皇会说出这样的话。朱元璋端起那碗蛋花汤,喝了一口,放下,然后说了一句:“咱小时候,在凤阳讨饭的时候,要是有这么一碗饭,咱能高兴好几天。”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咱让天下百姓都能吃上这么一碗饭。”
王锵坐在旁边,没有说话,但他能感觉到,朱元璋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他很少听到的东西。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不是感慨,不是得意,而是一种像是终于看到自己种下的种子发了芽的、平静的满足。
安宁站在门口,手里端着菜盘,没有进来。她听到朱元璋说的那句话,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轻轻走开了,没有惊动任何人。
凤阳·县衙·夜
朱元璋没有住在县衙。他让王锵给他安排了一间普通的屋子,就在县衙后院的一间偏房里。他不要人伺候,也不要点灯,只说想早点歇息。他没有立刻躺下,而是坐在床边,沉默了很久,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马皇后在临行前塞给他的。
那封信他还没有看过。他白天一直揣在怀里,没有时间看,也没有想过要看。他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展开来。马皇后的字迹端正温和,跟他的人一样。信写得不长,只有几行字:
“重八:你到凤阳了吧。路上累不累?今晚吃的什么?安宁那孩子的手艺,你还吃得惯吗?雄英长高了没有?你见到他的时候,替我看一看,他是不是又晒黑了。你回来的时候,把他也带回来住几天吧,我想他了。妹子字。”
朱元璋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没有放回信封里,而是收进了胸口的衣襟里,贴着心脏的位置。他坐在床边,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然后躺下来,闭上了眼睛。他没有立刻睡着,但也没有翻来覆去。他就那么安静地躺着,听着窗外传来的蛙鸣声,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沉入了睡眠之中。
凤阳·县衙·清晨
五月初十,天刚蒙蒙亮,朱元璋就醒了。
他没有叫任何人,自己穿好衣服,推开房门,走出县衙。清晨的凤阳很安静,街道上还没有什么行人,只有几个早起的菜贩正在摆摊,看到他走过,都点头致意——他们不知道这个穿着青衣的老人是谁,只当是县衙里的一个长辈。朱元璋沿着街道走了一段,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停了下来,看着远处那片被晨光笼罩的田野。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走到县衙门口的时候,看到朱标正站在那里等他。朱标手里拿着一件外衣,看到他回来,快步迎了上来:“父皇,您去哪儿了?”
“出去走了走。”朱元璋说,声音不高,“这地方,咱熟。小时候在这一带讨过饭,知道哪条路通到哪儿。”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几十年没回来了,路还是那条路,田还是那些田。但人不一样了。”
凤阳·公学·上午
朱元璋在上午去了公学。
他这次没有站在门口听,而是走了进去。教室里,孩子们正在上课——一个年轻先生正在黑板上画着什么,孩子们跟着念,声音整齐而明亮。朱元璋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听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开了。他没有多说什么。
他走到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下,停了下来。一个穿蓝布衫的小女孩——就是之前差点退学的那个二丫——正蹲在树下,用树枝在泥土上写写画画。她抬起头,看到朱元璋站在面前,有些拘谨地站起身,手里还握着那根树枝,往后退了半步,怯生生地看着他。
朱元璋蹲下身,看了她一眼,问了一句:“你在写什么?”
二丫犹豫了一下,小声答道:“草民在写……在写今天学的字。”
“写了几个了?”
“写了三个。”二丫指了指地上的泥土,“一个‘人’,一个‘田’,一个‘家’。”
朱元璋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字。那三个字写得很认真,虽然笔力稚嫩,但一笔一画都端端正正。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二丫旁边写了一个字——不是“人”,不是“田”,也不是“家”,而是一个“饱”字。他写完之后,放下树枝,没有解释,站起身,走了出去。
二丫蹲在原地,看着地上那个新写的字,看了好一会儿,不认识,就抬起头,想问那个老人,但他已经走了。她低头看着那个字,在心里记下了它的形状,准备待会儿去问先生。
凤阳·县衙·午后
午后,朱元璋把王锵叫到了书房。他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茶,看到王锵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下吧。”
王锵坐下来。朱元璋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喝了一口茶,放下,然后说了一句:“咱在凤阳待了两天,看到了很多。你做得很好,比咱预想的还要好。”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但咱也看到了一些东西。”
王锵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咱昨天傍晚在村口,看到一个穿灰褐色绸衫的人,操京城口音,在向村民打听凤阳县令的事。”朱元璋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咱没有惊动他,但咱让人查了一下——那个人,是吕本府上的人。”
王锵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咱知道吕本在盯着你。”朱元璋说,声音依然不高,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咱也知道,他在朝堂上弹劾过你几次,都被咱压下去了。但咱不知道的是,他把手伸到了凤阳来。”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王锵脸上,“你打算怎么办?”
王锵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臣打算,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朱元璋看着他,没有说话。
“吕本派人来打探,是想在陛下面前制造事端,让陛下看到凤阳有问题。”王锵的声音不高,但说得很清楚,“臣在凤阳做的每一件事,都经得起查。他查不出问题,就只能自己制造问题。臣能做的,就是不让他在凤阳制造出任何问题。”
朱元璋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说了一句:“那就去做。”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记住,咱在凤阳的这几天,就是来看看你到底做了什么。你做了什么,咱都看到了。至于吕本想做什么,咱也看到了。”
他说完,没有再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田野上,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庄稼和泥土的气息,穿过窗棂,轻轻拂过他的面庞,像是在回应他刚才说的那些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