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尘渊怔在原地。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是被遗弃在渡尘渊边的,捡他的那个人从没露过面,把他养在渊底一处石洞里,教他吐纳修行,教他渡尘之力。等他十岁能独自上来地面了,那人就走了,再没回来过。
“她长什么样?”
“没看清。但那人手腕上缠着条红绳,褪了色的,我记得清楚。那红绳瞧着像玄霜宗弟子的东西。”
墨尘渊脑子里嗡了一声。褪了色的红绳——他昨天刚见过一模一样的。沈拂衣腕子上那条。
但他亲手把沈拂衣渡走了。魂魄干干净净散的,没有肉身能爬上来捡孩子。
“不是沈拂衣。”他低声说。
“谁?”
“没什么。”墨尘渊摇摇头,“多谢道长告知。我赶路。”
老道拽住他袖子。
“你身上煞气真得清清。三个月后什么日子你知不知道?”
“知道。”
“知道还满身煞气到处跑?狱门开的时候煞气会引动你体内那半幽狱血脉,到时候你扛不住,自己先被煞气吞噬了——你打算站在狱门正中央念咒?还没开口你先成魔了。”
墨尘渊停下来。老道说的他没想到——三个月后狱门开,狱门未开之前煞气先溢,他体内那半幽狱血脉确实会受到牵引。如果到时候他压不住……
“怎么清?”
“跟我来。”
老道领着他穿过一片荒坡,走到一处破道观前。观里供着三清像,香火断了不知多少年,供桌上积了半寸厚的灰。
“坐。”
墨尘渊在蒲团上坐下。老道绕到他身后,手心抵住他后心。一股温热的真气渡进来,他体内那股冰凉的东西猛地翻涌起来抗拒。
“别动。忍着。”
温热与冰寒在他体内绞杀。墨尘渊疼得攥紧了拳头,指节咔咔响。他咬着牙一声不吭,额上全是冷汗。
“你体内那半幽狱血脉比你想象的深。”老道声音里带着惊讶,“不光是血脉,你骨头,经络,五脏——有一半都是幽狱凝出来的。这谁给你换的?好大手笔。”
墨尘渊疼得说不出话。他眼前一阵阵发黑,恍惚间看见个穿黑斗篷的女人站在渡尘渊崖顶,怀里抱着个襁褓。
“别怕。娘在。”
那声音很轻。他从来没听过,但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老道收了掌。他满头大汗,竹杖都拄不稳了。
“清了半成。剩下九成半清不动,那东西跟你长在一起了。但是至少三个月后煞气牵引你的时候,你能多撑一会儿。”
墨尘渊抹了把脸。手背是湿的。
“多谢。”
“谢什么。老道我当年没把你捡回去养,算欠你的。清清煞气算什么。”
墨尘渊站起来。体内那股冰凉依然盘踞着,但表面像裹了层温热的壳。他活动了下手脚,确实松快了些。
“我走了。”
“去哪儿?”
“去渡几个人。还剩三个月,能渡几个渡几个。”
他走出道观。外面日头正好,照得荒坡上的野草泛着金光。他往渡尘渊的方向走了一段,又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
那老道倚着门框在看他。见他回头,摆了摆手。
墨尘渊也摆了下手,转身大步走了。
……
接下来的日子墨尘渊几乎没合过眼。他往返于渡尘渊和凡尘之间,三日渡一个,有时候碰到执念深的要拖到五日。到第三个月头上,他已经渡了将近四十个魂魄。
但幽狱里的魂不减反增。狱门将开,煞气从第一域的裂缝里涌出来灌满了整座幽狱,许多原本还能撑着的魂被煞气一冲,直接碎了。碎了的魂渣子混在煞气里到处飘,沾上哪个哪个就发狂。
他最后一次下渊是在十二月初十。离月圆还有五天。
这次他没有去渡魂,径直下到了第六域。第六域是幽狱的边界,再往下就是第七域漠北的地盘。他在第六域的一片黑沼边找到了要找的东西。
那是一株枯树。幽狱里没有植物,这株树也不知是怎么长出来的,只剩一截焦黑的树干,上面却挂着三片叶子——青翠欲滴,像刚从枝头摘下来的。
“还差一片。”
他伸手要去摘,黑沼里突然翻涌起来。一只黏糊糊的手攥住了他的脚踝,力气大得吓人,把他往下拽。
墨尘渊低头一看,沼里浮出张脸。五官挤成一团分不清眉眼,嘴里伸出条长长的舌头,舌头上密密麻麻全是倒刺。
“狱魔。”
他单手结印:“借九幽狱气,布万古囚笼——”
那只手被无形的力量绞住,狱魔嘶吼着缩回沼里,但舌头已经在他小腿上刮了一道。伤口不深,但渗出来的血是黑的。
墨尘渊撕了截衣摆扎紧伤口。他顾不上疼,赶紧把那三片叶子摘下来揣进怀里。叶子入手温润如玉,煞气逼退了半尺。
这东西叫幽泉木叶,整个幽狱就这一株树上长。一片叶子能稳一个魂魄,他身上有四十多片,但幽狱里的魂太多了。他之前下渊渡人的时候就发现不对——那些被他渡过的魂,身上怨气散了之后会留一丝极细的印记。等狱门一碎,印记能帮他定位,尽可能多地把散魂聚拢。
但还差一种东西。需要一种更韧的线,把这些印记串起来,不然魂散得太开他一个人拢不住。
幽泉木叶就是那个线。叶子摘下来碾碎了,用渡尘之力化开,能结成一张网。网有多大,看叶子有多少。
他只有三片。还差一片。
第五域是妖修堕落后的地盘。墨尘渊从第六域爬上去的时候浑身又脏又黑,小腿上的伤口开始发热,那是狱魔煞气在往骨头里钻。他咬着牙在一片迷雾里穿行,走了大约两个时辰,闻见了花香。
幽狱里有花香是怪事。他循着气味找过去,雾散开之后露出个小院子。篱笆墙,茅草屋,门前种着一丛白花。
花丛边坐着个白衣女子,正低头绣东西。墨尘渊走到篱笆外的时候她抬起头来。
是个面容极清秀的姑娘,但脖子以下全是透明的——她是魂,而且是快散了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