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有人来了。”她笑了一下,“你是第六域的还是上面的?”
“上面来的。你住在这里?”
“住了很久了。”姑娘放下针线站起来,她走路的时候裙摆底下空空的,脚不沾地,“以前这院子是我的洞府。后来我死了,魂魄不肯走,就在原地待着。”
“你不去上面?”
“去上面做什么。”姑娘抬手碰了碰那丛白花,“我种的素心兰还开着呢。幽狱别处寸草不生,就我这里能养活东西。我走了花就枯了。”
墨尘渊注意到她手腕上也有红绳。跟沈拂衣那条一模一样。
“玄霜宗的?”
姑娘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手腕上的绳。”
她低头看了看,苦笑。
“早忘了还戴着这个。我是玄霜宗第三代的弟子,算辈分是开山那批的。死了一千多年了。”
一千多年。墨尘渊心头一动——能在幽狱待一千多年而不散,这人的魂魄韧性极强。
“你叫什么?”
“白素。”
“白前辈。我想跟你讨一样东西。”
白素歪头看着他。
“什么?”
“你院子后面那棵树上长的叶子。”
白素脸色变了。她转过身去看着院墙后面——那里果然立着一株枯树,比第六域那株还小些,枝头颤巍巍悬着片叶子。
“你动它做什么。”
“狱门要碎了。我需要幽泉木叶织网聚魂。”
白素沉默了。她走到枯树前伸手摸了摸树干,动作极轻,像摸小孩的脸。
“这树是我种的。”
“你种的?”
“我在凡尘的时候是花木师。玄霜宗的护山大阵我来布,一草一木都是我亲手挑的。后来渡劫失败掉进幽狱,别的都散了,就剩下一截枯枝。我把它插在院子里,想着它要能活,我在幽狱就能熬下去。它活了。一千多年,就长了四片叶子。一片一片长的,每一片长出来都跟生了个孩子似的。”
墨尘渊没说话。他看得出来那棵树对白素有多要紧,整座幽狱灰蒙蒙的寸草不生,只有这一隅院子有白花和绿叶。那是这女子一千多年来攥着的唯一一点念想。
但狱门要碎了。如果两界融为一处,这院子也会被煞气吞掉,树和花都保不住。
“前辈,狱门一旦碎了,你这里也守不住。”
“我知道。”
“叶子给我,我织了网或许能多救些魂魄。包括你。”
白素转过脸来看着他。她的脸在幽狱灰暗的光线下白得像玉,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你拿什么保证?”
“我站在狱门正中央。门碎之前我把咒念完,两界封死。但封死之前那片刻煞气冲出来,魂会被冲散。我用叶子织网——网有多大,就能兜住多少魂。兜住的魂我一个个渡。”
“渡完?”
“渡完。”
白素盯着他看了很久。院外的迷雾涌上来又退下去,远处传来狱魔的嚎叫。
“你身上有伤。”她说,“进来我帮你治。”
墨尘渊走进院子。篱笆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合上,院子里暖融融的,竟然有种凡尘春日的感觉。白素让他坐在石凳上,把裤腿卷起来看那道伤口。
“狱魔咬的。煞气进去了。”
“你忍一忍。”
她从花丛里摘了片素心兰的叶子,揉碎了敷在伤口上。清清凉凉的,墨尘渊觉得那股热疼退了些。
“素心兰能克幽狱煞气。我这一千多年就琢磨出这么点东西。”白素坐在他对面,“你说你站在狱门正中央。那你呢?门封死了,你在哪边?”
墨尘渊愣了一下。他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
“你站在狱门正中央,门一合,你是被合在凡尘还是幽狱?”
“……不知道。”
“那你可能就卡在两界之间。”白素说得平静,“两边都不算,从此既不在凡尘也不在幽狱。”
“那也挺好。”
白素笑了。
“你倒豁达。才多大年纪,二十出头吧?”
“二十三。”
“比我小一千多岁。小孩儿。”她站起来走到枯树前,伸手把那片叶子摘了下来。叶子离枝的瞬间整棵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败下去,枝条卷曲变黑,最后碎成一地灰屑。
白素看着那堆灰,脸上没什么表情。
“拿着。”
她把叶子递给墨尘渊。墨尘渊接过来,四片叶子凑齐了。
“前辈,等狱门封好了我来渡你。”
“好。我等你。”
墨尘渊把四片叶子贴身收好,站起来告辞。走到篱笆门口的时候白素叫住他。
“小孩儿。你叫什么?”
“墨尘渊。”
“墨尘渊。”她重复了一遍,“记住你说的话。我在院子里等你,还给你留了一丛素心兰。”
墨尘渊点头,推门走入雾中。身后院门关上,吱呀一声轻响。
十二月初十往后五天,墨尘渊没再下渊。他把自己关在渡尘渊崖顶的一处石洞里,把四片幽泉木叶碾碎了用渡尘之力化开。叶子化成的汁液亮晶晶的,他按照心里打了无数遍的腹稿,一丝丝织成网。
网织成那天是十二月十四。晚上他出了洞,站在崖边往下看。渡尘渊里黑雾翻涌得比平时厉害百倍,浪一样一波波打上来,到了崖口又被无形的屏障挡回去。
明天就是月圆。
他坐下来。风刮得他头发乱飞,怀里那张幽泉木叶织的网温温热热地贴着胸口。四片叶子织了巴掌大一张,看着小,但渡尘之力撑开之后能罩住方圆三里。
方圆三里。撑死了收三五千个魂魄。可幽狱里有三五十万。
他攥着那张网出了会儿神。远处有鸟叫,夜深了也还有不知疲倦的鸟在叫。他想起老道说的话——捡他的那个女人手腕上有玄霜宗的红绳。白素有,沈拂衣有。他养母也有。
玄霜宗的弟子怎么一个一个都掉进幽狱里去了。是巧合,还是那宗门底下本来就镇着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天就亮了。
十二月十五。白天墨尘渊哪儿也没去,就在石洞里躺着。他把咒语在心里默念了二百多遍,把网的撑开方式演练了五十多遍。到傍晚的时候他站起来活动了下手脚,推开洞门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