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烧红了半边天。渡尘渊里黑雾反而安静了,死水一样凝着不动。暴风雨前的平静。
墨尘渊在崖边站着等天黑。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他纵身一跃,直直坠入渊中。
……
这一次他下得前所未有的快。渡尘之力全开,周身裹着一层白蒙蒙的光,像颗流星往渊底砸。黑雾触到他的光就散,狱魔还没靠近就被弹开。他一口气冲过六域,在第六域和第七域的交界处停下来。
前面就是狱门。
他从来没来过这么深的地方。狱门是一道巨大的裂缝,从地面裂到穹顶,黑黢黢的看不到另一面。裂缝中间有层薄膜似的东西在颤动,那就是门——幽狱和凡尘之间的唯一隔断。
薄膜越来越薄,颤得越来越厉害。门缝里渗出来的煞气浓得像墨汁,墨尘渊隔着三十丈就觉得脸上的皮肤被刮得生疼。
他往前走了十丈。煞气更浓了,他体内的幽狱血脉开始躁动,骨头缝里又冷又热。老道帮他清的那半成煞气像个薄壳一样撑着,但壳在裂。
又往前十丈。那层薄膜上出现了蜘蛛网一样的纹路,每一条纹路都在扩张。门要开了。
墨尘渊站在距离狱门十丈的位置。太近了,煞气刮得他睁不开眼。他把那张幽泉木叶织的网攥在手里,渡尘之力灌进去,网瞬间膨胀,像一张巨大的蛛网铺满了头顶和四周。
薄膜上的纹路终于连到了一起。
喀嚓。
像蛋壳碎掉的声音。狱门从中间裂开一道口子,漆黑如墨的煞气喷涌而出。那口子只开了半尺宽,墨尘渊却觉得整座幽狱都在跟着震颤。门里涌出来的东西带着亿万魂魄的嚎叫,震得他脑子里嗡嗡响。
就是此刻。
他迎着煞气往前迈了一步,站在狱门正中央。裂口边缘的煞气像刀片一样切在他身上,衣袍瞬间碎了,皮肤上全是血口子。他张嘴念咒,风灌进嘴里带着腥甜味。
“借九幽狱气,布万古囚笼——”
第一句念完,那张网猛地收紧。凡是被网罩住的煞气都被迫凝结,魂魄的嚎叫声变小了些,像被捂住了嘴。
“镇尽妖魔,永闭狱门——”
第二句念完,狱门的裂口停止了扩张。但墨尘渊自己撑不住了,他体内的幽狱血脉彻底被引动,半身骨头都在发黑。老道清的半成煞气碎了,冰寒从骨髓深处涌出来,吞噬他最后一点温热。
他跪下去。双手撑在地上,黑血从指缝里淌出来。
还有第三句。最后一句。
但他张不开嘴了。寒气封住了他的喉咙,连气都喘不上来。狱门裂口里一只巨大的爪子伸了出来——漠北渊主说的没错,第一域的虚无正在把整座幽狱往里吸,狱魔最先冲出来。
那张网撑不住狱魔。网眼兜不住那么大的东西,狱魔的爪子从网缝里穿过去,直朝他头顶拍下来。
“一念渡苍生——”
声音从远处传来。墨尘渊勉强抬起头,看见一团白影从黑雾里冲出。
白素。
她瘦得像一道光,但速度快得惊人。狱魔的爪子拍在她身上,她整个魂体都震荡着散了一半,却硬生生把那爪子撞偏了方向。
“小孩儿!念!”
墨尘渊的喉咙还是冻着的。白素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那张正在崩裂的网。网的边缘开始飘散,三五千个魂魄的影子在里面挣扎。
她做了件谁都没想到的事。白素整个人扑进那张网里,用自己的魂体当线开始缝补裂开的网眼。她每补一个网眼就淡一分,身体从脚开始消散,一寸寸碎成白光融进网里。
“别——”
墨尘渊终于吼出声来。喉咙里的冰被他硬生生震碎了,血从嘴角涌出。
“一念镇幽狱——”
狱门裂口开始合拢。那只爪子被挤得往回缩,狱魔的嘶吼从门里传出来震天动地。
“浮沉两界——”
白素只剩上半身了。她还在缝最后一个网眼,手指头已经快要消散了,但还在一针一针地穿。
“我定生死!”
最后一句念完。狱门轰然合拢,裂口像被巨手捏住一样硬生生挤成了一线。门缝里最后涌出的那批煞气冲上来,把墨尘渊高高抛起又重重摔落。
他趴在地上咳出一口黑血。整座幽狱在震动,头顶的灰色穹顶簌簌往下掉渣。狱门合拢的余波从第一域一直传到第九域,像有人拨动了整座幽狱的弦。
他慢慢爬起来。身上每一寸骨头都在疼,但那股要把他冻死的寒气退了。狱门封死了,两界之间的通道被彻底堵上。
头顶那张网还在。白素用自己补好的网正缓缓收拢,里面兜着数千个魂魄,浮浮沉沉的像一群萤火虫。网越收越小,最后缩成拳头大一团落进墨尘渊掌心。
他握着那团温热的网。网丝里有一缕极细的白光,那是白素最后剩下的。
“前辈……”
没有回应。白光在他手心轻轻亮了一下,像眨了下眼。
墨尘渊把网收进怀里。他站起来看了看四周——狱门还在,但封得铁死。门缝里一丝煞气也渗不出来了。远处狱魔的嚎叫声渐渐弱下去,整座幽狱前所未有的安静。
他转身往上游。浑身的伤让他游得很慢,上行一段就得歇一歇。但他心里面踏实——狱门封了,两界分开了。那些还没渡的魂魄虽然出不去,但至少不会被虚无吞噬了。
他爬回崖顶的时候天还没亮。月亮偏西了,照在渡尘渊上泛着冷冷的光。墨尘渊趴在崖边喘了很久,才翻过身仰面朝天躺着。
胸口那张网贴着皮肤,温温热热的。里面几千个魂在沉睡,等他把它们一个个渡走。
他合上眼。
远处的山脊线上有了光。天快亮了。
墨尘渊坐起来。怀里那张网里的魂魄安安静静的,白素留的那缕白光还在一明一灭地亮着。他低头看了一眼,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他朝东方走去。晨光在他背后拉出很长一条影子。凡尘的清晨很安静,只有鸟在叫,风吹着山路上枯草沙沙响。
墨尘渊走得不快,步子却稳当。他怀里揣着几千个魂魄的将来,肩上压着一整座幽狱的安宁。二十三岁的人活得像七老八十。
但他嘴角有笑。
前面山路拐弯的地方,一丛野花开得正好。白色的花瓣上有露水,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墨尘渊弯腰摘了一朵,别在领口上。
“前辈。素心兰我替你看着。”
那缕白光在他怀里亮了一下。
墨尘渊继续往前走。天彻底亮了。
【第五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