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保是个身强力壮的单眼皮青年,尚虔棠暗叹青年的强迫症并非老板夸大其词。短短三百米路,他就已经为了脚印对齐反复走好几次。
尚虔棠没有主动接近安保,她打算矜持地让他先开口,她察觉他的嘴唇微微努起,似乎有话要冲出口。
“瞧,你永远不会拥有真心的朋友。你众叛亲离。”沙哑声音嘲讽着说。
“用不着说得如此危言耸听,一个人没有朋友不会死,冒犯别人才会。”尚虔棠刚说完,就听到怒不可遏的咆哮,刺耳烦躁。
她没想到最后是安保来解围。快到楼梯口时,安保拍了下她的肩膀。
“我听说你杀过人。”安保浪荡的方言口音几乎把这句话念成“我要封口费”。
尚虔棠转身看着他笑了:“你从哪里听说的?我们尊敬的夏叶女士?我还想和她成为好朋友呢。”
“她只对老板好,典型的媚上欺下,不过挖别人的黑料简直得心应手。哈,你做事太毛糙了,以至于上过很多新闻头条,这些都可以把你推回深渊。”
“我知道。如果你有把柄落她手上,我可以帮忙。”
安保轻蔑地扬起嘴角:“我不需要,没人可以把我送到监狱里被枪击。”
尚虔棠无辜地瞪大双眼,说:“你真的觉得被抓捕处决是我的丑闻吗……你太无知了。欲望每时每刻都在生长,你和我的区别在于,我已经摘到欲望的果实了,而你还在春天的种子室里打转。你是个新人。”
安保意识到尚虔棠并非软弱可欺,于是收敛态度,讷讷地说:“我会把你的新闻贴到公司大门,让每个人都看你的真面目,你的好运到此为止。”
尚虔棠低眉顺眼地贴近安保,伸手整理他的领带,动作轻柔,等安保反应过来,她缩回手退到社交距离看他,右手捂着心脏处的枪洞。
“如果是你,我无所谓。你知道我的名字吗?”尚虔棠说着想触碰安保的手,但他红着脸躲开,跌跌撞撞,但迈的步伐保持整齐——终于跑到谁也看不见他的地方。
之后的上下班路上,安保都安分守己,尚虔棠去什么地方都只是在后面跟着,共同细心分辨哪些事物代表着宣战书,好避开交战区。对她来讲,安保是乐趣的来源之一,看他像个腐朽的弄臣玩偶,重复滑稽的脚步,令人赏心悦目。
但今天尚虔棠看出来安保恢复了自信。
“怎么了?”她问。
“我的兄弟们说今天到了大自由时代,我要辞职和兄弟干一票大的。”
“哦。祝前程灿烂!”
“你不害怕在冲突中被顺手宰了吗?”
“我面对更可怕的东西都没有害怕过。”尚虔棠故作神秘地说,“而且暴力在这里比氧气还常见,反而叫我没法严肃对待。”
“这次不一样。巨斧帮召回了外驻人员,只占据中心地区,其他地盘默认可以争抢。我们的公司恰好在中心外的第一个外圈。”
“可我们还是来上班了。”尚虔棠推开玻璃门,大声说:“早上好,各位!祝你们心情愉快!”
“好的,海棠姐!”那些愿意聚众的员工热切地应答,喊出他们心照不宣的站队口号。
“老板叫你去他办公室一趟。”夏叶阻止了尚虔棠和其他人的寒暄八卦,“尽快去。”
“收到,拜托夏叶姐替我顶会儿岗可以吗?”尚虔棠从人群中侧身挤出,帮办公室上的一盆绿萝复位。去推开老板办公室的门,就对上凌司正和茵鹭的目光。
“不必理会我们,”凌司正欣赏着老板收藏的核桃,顺手取颗核桃递给茵鹭,“找您说话的是他。”他手一指。
“海棠,我昨天听夏叶夸了你半个小时,你只管内勤未免有些大材小用啦。”老板坐在皮椅上抽烟,在缭绕的烟雾中纹丝不动,“我决定托付你一件事。事成后,你就是我的义妹,我的高级资源向你敞开。”
尚虔棠不可思议,随即明白夏叶试图捧杀她。她哑然,看向凌司正和茵鹭,他们露出庆贺的喜悦神情把她推回老板的脸,眼前这位发福秃顶的贵人完全是在等她一个“是”,她浑身发热,喉咙发干。
这是份不小的礼物,但代价是失去自我,风险是随时可能有凄惨的死法落到她身上。可时间容不得她犹豫。
“哎呀,请您——务必仔细讲讲。”尚虔棠毕恭毕敬地说。
老板满意地点头:“你应该有所耳闻,城市里最近又掀起了一波划分势力的浪潮,各个势力杀红了眼。自从巨斧帮不再和我们合作,我这秉持中立的一叶孤舟,也会成为战场上第一块靶子。但对于很多员工来说,公司是他们最后的靠山。所以,我希望你暂时帮我管理公司两天。”
“事态已经发展到这样了?”尚虔棠模仿其他人被吓到瑟瑟发抖的愁苦模样。幽灵难道不是一直被串在一根铁丝上,等待着注定的消散?
老板或许看穿了她的演技,只是说:“如此混沌的前景笼罩在城市里,到处跑的兔子容易跑进烤箱里成别人的晚餐,但乌龟因为安静总是活得长久。”
尚虔棠认真回味老板的话。像这样的老板是不缺巢的。尚虔棠待的这个倒了,他已经在另一处接待顾客啦。所以,不能让他轻松甩掉这飘摇的舟。
尚虔棠双手交叉放在腹部前:说:“您总能站在比我们高的角度看问题!我保证我会督促他们固守这最后的天堂。您知道我对您忠心耿耿,我只有一个提议——在您回公司前,我可以您的名义发号施令。”
“啊,当然,可我的亲姐妹,我还有一个叮嘱要给你。生意是我们的养父母,要是生意失败,犹如杀父之仇!”
“是的,是的!为了成功,我付出我的一切!”尚虔棠学着老板激动的心情说,同时也认为,他们拍桌的模样一定会被任何局外人当成经典笑话。
老板忍不住咳出一口浓痰,他拿手帕吐掉,拍尚虔棠的肩膀:“海棠知春秋。公司的重担就交给美人了!外面有枪声,你先在这里等下属递报告,我出去看看。”
多么优秀的老板啊!尚虔棠背手站在原地,展示自己一览无余的顺从,灯晃得她稍微眯眼。
咽下点心的凌司正说:“这个公司倒塌,那美好未来可以连根拔起它扔进回收站,让新公司入驻。”
尚虔棠厌烦这种废话,但现在又不是发作的时刻,她头也不回地问:“公司进了一箱热带水果,留下来的二位需要吗?”
“我对热带水果过敏。”茵鹭婉拒。凌司正也摇头,稍微欠身对尚虔棠说:
“如果您生意兴隆,需要人搭把手,我们随时为您效劳。”
看来今天真的是要富贵险中求了。尚虔棠想着接过一沓纸,上面全是她作为内勤经理该派发的事,但尚虔棠看送来的人面生,直接把这叠纸拍回去:“这是你的活,不用给我看。”
“我的?”员工失去笑意,夏叶明明说好他可以看经理窘迫的好戏,结果又是踢皮球的一天。不过好在假期近在眼前——窗外的战线正在缩小。他对自己的命无所谓,只好奇维持自我的人如何挣扎。
尚虔棠挤开员工一路小跑,试图找到老板的踪迹。他当然避难去了,连痕迹都怕人找到,身居高位的人最惜命。可是他不应该凭空蒸发。
转着转着,尚虔棠看到自己组建的小团体在楼梯间聚集,嗡嗡地低声争吵,有的人面红耳赤,需要人出面维护了。
“哎呀……”尚虔棠还没说完就被人们围住,话全向她砸来。
“夏叶没害你吧?她倒和老板一起躲了!可外面的战火要烧到楼梯口了!”
“我们应该定个逃跑计划,我记得老板阳台有梯子,我去叫其他人不动,你们先走吧。”
“大先生,女士优先可不是这么用的!那梯子年久失修,万一谁摔成植物人怎么办?”
“安静,听我说。”尚虔棠在众人进一步爆发争执前,让注意力集中到自己身上。她望着所有人的眼睛,里面的茫然一览无余,她仿佛又回到了替狱警管教新罪犯的时刻,说:
“我奉老板的命令,暂时接管公司,如果你们觉得你们有更好的退路,现在马上离开。我可以保证忠诚员工的安全。”
一只汗手轻轻拉起尚虔棠的手,问:“我们该怎么做?”
“调暗所有灯光,把屏风搬出来放到所有门口,让安保架枪。”
“可是安保三分钟前全部早退离职了!”
尚虔棠深吸一口气,说:“我记得公司有一批破胎器、烟雾弹,先分批放到窗户底下。我去找找老板的那条路在哪儿。”
“不!就算找到老板的安全区,我们没有身份证明,一样会被击毙的!”站在边缘的人大喊。
“我没说要和老板挤一块,我是在找暗道。”为了安抚人心,尚虔棠刻意压低嗓音,吐出最像领导者的话,“至少我们,一定要渡过这场危机。我讲的八卦还没讲完呢!从豪门净身出户的岳母爱上干儿子的老师,你们知道最后干儿子怎么了吗?”
最后的话非常有成效,大家都被逗乐得前仰后合,纷纷抖出自认为最厉害的八卦,并在开头刻意卖关子,虽然不是每个八卦都能获得满堂喝彩。但至少气氛松懈了不少,其中一个人举手说:“事情尘埃落定后,我们一定要在情报部会议室开三天三夜的会”
窗外飞来一团红光和钟表嘀嗒声,有人惊呼:“是炸弹!”
尚虔棠转身踢门,飞奔前往另一个楼梯口,身后那群人也跟上来,跑得稍慢一点的人被推搡踩踏,爬过来挤在外围。楼下的其他人几乎吵翻楼顶,窗外战况胶着,枪弹掐着时间倒数,为了撕下这地存在的残存风韵,它们兴奋不已。
“我们到现在还活着,是他们要进来占领!”在尚虔棠旁边的人对着她大吼,否则根本没人听清他的话。
“不!我们不能成为俘虏,我可不想成为人体标本供人参观。”尚虔棠见过俘虏的下场,特别是城市里最后的赢家总是嗜血的那个。想到这里,她站起来俯视众人,在短暂的寂静里说:
“我们照常营业。不要躲了,按我之前说的去做!”
尚虔棠冲下楼对其他人发布一样的命令,当然以老板的名义。一些人质疑,她说:“那你就走出大门。反正老板也不在这里,我才是被要求留下来收拾烂摊子的。”
还是有人按照她的命令去门口展开屏风,一位枪手的影子投在屏风上,他没有开枪,左顾右盼,暂时被迷惑了。在这短暂的轻松时刻,人终于想起来自己是来上班的,尚虔棠要求他们拿起笔记本和资料,准备接待客户。
在客户进门前,尚虔棠终于脱开身去找暗道,她好奇一个房间很久了。老板总说那里面供奉美好未来的真身,闹着幽灵也解释不了的现象。她细心地听到里面肉撞铁的声音,猛地推开门,是向下的阶梯。
她往下走,看到暗门的轮廓,看到安保在门前皱着脸无声落泪,他的鞋在他后面软趴趴地瘫着滴血,而他的一只脚的水泡全部破裂流脓,另一只脚血肉模糊,尚虔棠推测它应该是先被铁门夹断了骨头,然后在主人的无情奴役下反复摩擦地面,直到皮开肉绽,只剩根肌腱在满是尘埃的半空中拖着它的出生地,安保不客气地利用它甩开烂肉,复位再走一遍,但露出的骨裂面总是踢到门上,于是他不得不踩着血脓混合液再走一遍。
“您不去找您的兄弟了吗?”尚虔棠轻轻地问。
“我不在乎!你不懂!我的双腿一定要走好一步,一步!可我越紧张,它们越不受我控制……”说话时,安保的原地踏步更僵硬,接踵而至的爆炸声让他彻底发狂,他蹲下身扯开了青紫肿胀的半只脚, “安静,安静!为什么街道上总有那么多乱走路的猿猴?他们死完我才安心。”
尚虔棠和他对视。她只看到一个被极端困扰的魂灵,失去了力量和尊严,任何人都可以肆意对待他,他就像只猎物,没有猎人反而不合常理。而猎人是充满伤心、愤怒、渴望的情绪结合体,急需猎物果腹,就像现在的她一样。
尚虔棠双手端起本该由安保带走的烛台,照着他那张虚弱的脸,她抬起眼皮,额头折出细纹,波澜不惊地说:“我要杀了你。”
然而,那个声音在这时响起:“你暴露了恶劣的本性!你这个嗜血的怪物,我会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
“他的头本该变得血淋淋,我只是实施了而已。”尚虔棠放回烛台说,按着记忆重返房间。
在门口,一个女人和尚虔棠擦肩而过,女人连忙道歉:“对不起,我听到了他的惨叫声,不自觉地找过来了……”
“你拿酒壶守着他,不要出来。”尚虔棠把她拥过来吩咐,“这里很安全。”
女人一进去,尚虔棠立刻关门上锁,任凭女人哭求拍门,她统统不理。
“海棠姐……”员工看到她身上的血,但有更要紧的事,只能用自己的西装擦拭尚虔棠的脸庞说着,“停火了。胜出者要求和领导人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