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北风入谷
黑斗篷的人,是两日后夜里来的。
没有号角,没有火光。他们从北边来,贴着草走,像一群从地底渗出来的水。沈渊当时正坐在谷口那堆新火旁。火不大,可他背对着谷,面朝北,像在这黑夜里等一个早该来的人。风先变了。草叶还没动,沈渊已经闻见了那股苦灯油味。他慢慢起身,把脚边那堆火踩灭。火星子没散,只在地上滚了滚,像这夜眨了几下眼睛。沈渊朝坡上打了个手势。那手势轻得像风吹衣角。可坡上阿九看见了。她转身便跑。沈渊再抬头,北边已经多了几道极淡极淡的灰影。他们没点灯。不是不想,是不敢。这地方,草太干,风太轻。他们的冷灯一点,几百步外都能看见。可他们不知道,沈渊等他们时,根本不用看。他闻得到。这世道,谁能藏住自己身上的味道,谁就赢了一半。
沈渊没在谷口多留。他往后退了半坡。他退得极稳,像在给他们让路。那几道灰影也真就顺着谷口进来了。可他们没走正路。他们贴着西边。那里有程小刀埋下的倒刺和沈渊撒的红盐。沈渊在坡上,听。极轻极轻地,一声闷哼。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那不是疼得忍不住,是咬牙也压不住的抽气。沈渊知道,有人踩进去了。那些倒刺是硬枝削的,根根沾了辣油。不致命,可疼。北原卫不是神仙,他们也是人。人一疼,就会乱。一乱,就有人点灯。果然,西边亮起了一盏冷灯。那绿光极暗,像从黑里挤出来的。可它一出来,沈渊就动了。
他像只早伏在暗处的野物,从坡上斜插下去。刀没出鞘。他先到那点灯人身后,一手捏住那人腕子,一手把灯往地上一按。那绿火“嗤”地灭了。那人想叫,被沈渊一肘砸在喉口。沈渊把人拖进草里。程小刀在暗处接应。两人不发一言,像接一捆柴。阿九在北边,踏雪在她脚边。她眼睛极尖,专看哪还有绿光。一有,就学草雀叫。沈渊他们便扑过去。就这般,一盏,一盏。他们不杀,只灭。沈渊知道,黑斗篷的人少一个,便少一盏灯。可这次来的人不少。西边刚清完,东边又有风。孙瘸子说过,北原卫抄坡,怕的是你背后有人。所以东边,沈渊留了条“火线”。那线埋得极浅。沈渊一拉,东边坡下便烧起一道暗火。那火不旺,只贴着地皮走。可那些灰衣卫最怕这个。他们脚下一见火,便往后退。这一退,就退进了老水车对出来的旧渠。沈渊亲自过去。他这回没藏。刀也出了鞘。火光照着他,像从地底走出来的鬼。灰衣卫见了他,终于有人喊了出来:“是沈渊!”沈渊没应。他冲进人群,像火燕过夜。刀很快,却不恋战。他砍的不是人,是那些从怀里、袖里滑出来的灯。灯一碎,那些灰衣卫就乱了。他们离了灯,像没了胆。沈渊又放倒两个。剩下的,往北边逃。沈渊没追。他站在老渠边,刀尖滴着油。他抬头,看北边谷口。那里,黑斗篷还没现身。沈渊知道,这人还在看。看这谷里到底有多少火,多少狠。沈渊偏不让他看全。他转身,带着程小刀他们,撤回了坡上。谷里又静下来。静得只听见草在烧,风在过。沈渊回到阿九身边。阿九端着一碗水,手极稳。沈渊接过来,喝了。他问:“看见黑斗篷了吗?”阿九摇头:“没看见。可我看见北边有盏灯,一直没灭。像在等。”沈渊“嗯”了一声。他又看北边。那盏灯,的确在。极小,极冷。像这夜里最后一只不睡的眼。沈渊说:“他在等我们乱。我们不乱。他不进。”阿九道:“那我们就这么等?”沈渊道:“等。他比我们急。他带的灯,快灭光了。”沈渊说完,把刀插进土里。他坐下,背靠坡石,像这谷里最沉的一座小山。远处,那盏北边的冷灯,依然亮着。可沈渊闭上了眼。他知道,这场仗,今晚不会完。但今晚,他们已赢了一半。因为那些灰衣卫,已经知道了一件事:这谷,不是吃素的。这谷里,有脏火,有暗刺,有会学草雀叫的小丫头,有比他们更不要脸的打法。沈渊,就在这。他要把这北边的冷灯,一盏一盏,全耗死在这谷口。不为别的。只为身后的那几十户人家,还能在明早,照样生火做饭。他要用最阴的手段,守最暖的日子。这就是他现在的道。为守而杀,不择手段。沈渊睁开眼。北边,那盏灯,好像更暗了。像有风,正从谷里,慢慢吹过去。沈渊笑了。他知道,那风,是他放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