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扫灯
沈渊没等到天亮。
北边那盏灯还悬着。他知道，黑斗篷还在看。可沈渊不能等。他带程小刀和几个腿脚快的后生，沿东边旧渠摸过去，把那些被火逼退的灰衣卫，又扫了一遍。这回不是灭灯，是搜。沈渊搜得极细，像雪地里找炭。程小刀一开始还问：“哥，死人身上有什么好翻的。”沈渊说：“灯油，药，粮食，鞋。这里头，有的是钱。”程小刀很快就不问了。他从一个灰衣卫的腰袋里翻出三块咸肉，还有半包硬得能砸死狗的饼。他咽了口口水，没敢拿。沈渊说：“收着。能吃的，都带回去。”程小刀便像只掉进米缸的耗子，搜得更勤了。那些灰衣卫身上，多是冷灯部件、灰蜡、火油、绷带，还有些弯头小刀。有一个腰间别着只极小的铜哨，上面没孔。程小刀要扔，沈渊接了。他认得，这是北原卫用来联络的“哑哨”。吹不响，可贴着地能传音。沈渊收进怀里。这以后有用。阿九也来了。她没搜尸。她领着几个小丫头，在草里捡那些没碎的小灯罩。灯罩是薄铜打的，火原上的灯匠能改。阿九说，拿回去洗干净，能做油碗，也能换盐。沈渊随她。这世道，什么都不白来。死人身上的东西，也是东西。活着的人比死人更需要。
天快亮时，沈渊让所有人回谷。他最后搜了一遍西坡。在那里，他捡到了一双北原的小牛皮靴，七成新，后跟还钉了掌。沈渊看了几眼，用油纸包了。回谷后，他找到阿九。阿九正和几个女人在井边清洗战利品。沈渊把靴子放下。阿九抬头，先是一愣，又看见那靴子口露出的软毛。她“呀”了一声。沈渊说：“试试。”阿九在衣摆上擦了擦手，把脚伸进去。正合脚。就是大了半指。沈渊说：“垫点草。开春还能穿。”阿九笑得眼睛弯起来。她又走了两步，说：“真暖和。”沈渊点头。这靴子，是从死人脚上扒下来的。可它现在，暖的是阿九。沈渊心里没有半分不安。他若不抢，这靴子便烂在野地里。他要活，他家里人要活。这一双双靴子、一块块咸肉、一个个铜灯罩，都是这谷子熬下去的本钱。他还要更多。沈渊转身，又去找孙瘸子。孙瘸子正在灯下数盐。这些盐，也是从灰衣卫身上搜来的。北原的盐极粗，发苦，可孙瘸子像看银子一样，一粒也不舍得掉。他见沈渊进来，道：“这趟，值。”沈渊说：“北边的人会再来。下次，就不光是这些探路的了。”孙瘸子笑了一下：“所以我让你把南坡那几处也埋上。咱们这谷，从不嫌弃东西多。人来了，有火；死了，有衣。北原卫，全是他娘送家底的。”沈渊也笑了。这老头，话粗，可句句在理。这仗，是得这么打。打得越脏，日子越厚。沈渊坐下，和孙瘸子把明晚的布防又改了几处。他把那枚“哑哨”拿出来。孙瘸子看了一会儿，眼睛亮了：“这是好东西。能截他们的话。”沈渊道：“你会用？”孙瘸子“嘿”了一声：“以前在青石镇，没少看北原卫使。这玩意儿不是吹的，是贴地放的。你把它按在耳朵上，能听几里外的脚步。贴着地，像蚯蚓。”沈渊便把它擦净，收进怀里。他知道，明晚，这东西能派大用。他们得在谷口外头，再布一道“耳”。不是靠狗，是靠这冷鬼留下的哑哨。沈渊不再说话。他给孙瘸子倒了碗水。孙瘸子接了，两个人像两个刚分完赃的老兵。外头，天已经大亮。阿九还在井边。她穿那双新靴子，走起路来，像踩在云上。她看见沈渊出来，便跑过来，问：“哥，好看不？”沈渊说：“好看。”阿九就笑。那笑里，没有半分这夜的血。只有暖。沈渊想，这就对了。他打的这场脏仗，为的就是这。为这丫头能穿双好靴子，为这谷里的女人能用上铜灯罩，为程小刀能啃上一口北原的咸肉。为这些最实在、最不要脸、也最暖人的小日子。沈渊抬头。天蓝得发亮。北边，那盏冷灯，已经看不见了。可沈渊知道，黑斗篷很快会再点起来。下一次，风会更冷，灯会更多。可沈渊更不怕了。因为他有火，有脑，有这一谷子会过日子的人。还有脚上那双新靴子的阿九。沈渊转身，把阿九头上的草屑摘下来。他说：“今晚早点睡。明天，还有得忙。”阿九点头。两人一前一后，往家走。院子里，那盏小油灯，还亮着。灶上，已经有人熬好了粥。沈渊闻了闻。真香。像这谷子，自己长出来的，活命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