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 以子之哨
那枚哑哨，沈渊是夜里才试的。
他按孙瘸子说的，把哨子翻过来，铜壳贴耳，整个人趴在南坡半腰的一块裸露山石上。地是温的。哨子贴上去，起先只有风。后来，风里有了声音。极远，极细，像有人用鞋底一下一下碾着草籽。沈渊闭上眼。他听出那不是兽。是人。不，是马。北原的马蹄包着布，可马嚼子会响。那声音从东北方向来，不止一匹。沈渊把哨子换了个方向，又听。这回清楚了。有车轮。还有铁器相碰，闷闷的一声。不是刀。是锹。他们在挖。沈渊翻了个身，仰面看星。他脑里已经起图了。北原卫没打算直接冲谷。他们在谷口东北边挖沟。黑斗篷要断他们的水脉。孙瘸子说得对，这谷子太软，软得让人总以为好啃。可他们忘了，软地方的根，都粗得很。沈渊没动。他继续听。又过了半刻，那些声音忽然停了。接着，是一声极轻极轻的铜铃。沈渊后颈一麻。这铜铃声，他太熟了。是黑斗篷。他来了。沈渊从地上一跃而起，像只听见夜鹰的灰狐。他几步蹿回谷中，在井边寻到孙瘸子。孙瘸子正靠着墙打盹。沈渊蹲下，低声道：“他们来了。在东北边挖沟。”孙瘸子眼睛“唰”地睁开：“断水？”沈渊点头。孙瘸子骂了声极脏的。沈渊道：“水脉从祠堂后头下来，他们挖不着。可他们若把沟挖到南坡，能引水改道。”孙瘸子已经坐起来：“那就不能让他们好好挖。”沈渊“嗯”了一声。他让程小刀把阿九叫醒。阿九来得极快，只披了件薄衫。沈渊道：“你带踏雪，把西边那三道灰再撒一遍。别撒在坡上，撒在他们往南走的必经路。”阿九点头，带着狗去了。沈渊又让程小刀把火折子发给守夜的几个后生。自己则和孙瘸子去了谷口。夜色浓得发稠。沈渊趴在高处，用哨子再听。这次他听见了。黑斗篷没在挖沟处。他坐在谷口正北半里外的一棵枯树下。那铜铃，是从他马脖子下传来的。马只有一匹。灯只有一盏。沈渊忽然就笑了。不是不怕。是他知道，这人又在摆阵。这人和沈渊一样，喜欢用最少的人，做最狠的事。沈渊决定，今晚就让他把局再乱一乱。
他让程小刀把前日剩下的冷灯油全拿来。那油是从灰衣卫身上搜的，一直没用。沈渊把油倒进十几只破竹筒里，又混上火原的红盐和辣灰。然后，他让三个腿脚最快的后生，从谷口东边的草场绕过去，往北边扬。那灰极细，风一吹，全往黑斗篷那个方向飘。沈渊自己也没闲着。他绕到那几处挖沟的地方，点了几簇极小的火。不是烧人，是烧草。那火烧得极慢，像几条红舌头，沿着草根往北边爬。挖沟的灰衣卫慌了。他们用铁锹拍火，可那草里掺了油，越拍越散。有人呛得直不起腰。沈渊就趁这乱，从侧后摸上去。他手里没刀，只有一根包着湿布的短棍。他一棍一个，只敲后脑。敲晕了，就拖进草里。程小刀在后头接应，像收麦子。等黑斗篷发现时，他的人已经被沈渊摸掉了七个。那棵枯树还在。马还在。铃还在。可黑斗篷不见了。沈渊站在草里，忽然停住。风从北来，带着那铜铃响。沈渊侧耳。铃声从正前方，又像从身后。沈渊没动。他知道，黑斗篷在找他。而他，也在等。两个人像这夜里的两头野物，彼此都闻得见，却都不先亮爪。沈渊慢慢蹲下，把哨子按在地上。这次，他听见了极轻极轻的呼吸声。不是自己的。也不是黑斗篷的。是那匹马。马在正北，很稳。黑斗篷，竟没走远。他就在离沈渊不到三十步处。沈渊把短棍插进土里，慢慢抽出刀。刀极亮。可沈渊没让它照见光。他用左手在地上抓了把灰，往西边一扬。那灰“刷”地一响。黑斗篷果然动了。他朝西去了。沈渊反方向一滚，贴地回撤。他今晚不打算和黑斗篷正面死拼。不是时候。他得先让这谷子的火，再厚一层。沈渊回到谷里。程小刀他们也回来了。阿九最后到。她手里提着个小布袋，袋口还冒着极淡极淡的辣味。沈渊问：“都撒了？”阿九点头：“西边那三片，全匀了。”沈渊看看她，又看看这一院子人。老老少少，都没睡。可也没慌。他们像在等他说什么。沈渊顿了顿，说：“今晚，他们伤了元气。可黑斗篷还在。明天，他会再来。我们今晚把灯都点上。不图亮。图个整。”众人听了，便都动起来。沈渊没再说第二遍。他走到井边，洗了把脸。水极凉。阿九端着一小碗热水过来，说：“哥，用这个。”沈渊看她。阿九又说：“井水太凉。你脸都紫了。”沈渊便接过碗。那水不烫，温温的。他小口喝了。阿九就站在旁边。天边，已经有一点极淡极淡的青了。沈渊放下碗，说：“天快亮了。去睡会儿。”阿九不睡。她说：“我陪你坐。”沈渊便不再劝。两人坐在门槛上。天慢慢亮起来。这夜，就这么过去了。沈渊知道，这样的夜，还会来。可他们守住了。不是靠谁，是这满谷子人，没有一个退。沈渊抬头。北边，那枯树还在。可马不在了。铜铃也不响了。黑斗篷，走了。他不知道，这一夜，沈渊从他身上，已经把他的“势”偷去了一分。沈渊知道，这还不够。可他也不急。他像这谷里最老的那口井。水在深处。火在更深处。而北原的冷，只能冻住皮。冻不住根。沈渊牵起阿九，回屋。灯，还亮着。他们这一家人，又活过了一夜。这一夜，他们赢得很脏，很静，也很暖。沈渊想，这就是活法。不体面，但管用。他喜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