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磨刀不误
接下来两日，沈渊没让一个人闲着。
天刚擦亮，程小刀就带着几个后生上南坡砍柴。那柴不往家搬，全堆在谷口两侧的石垛后。北原卫若再冲口子，这两堆柴一点，比什么门都管用。孙瘸子也没闲着。他拄着棍，把祠堂后头的老水脉看了一遍，又让人把几块堵在渠里的石头撬了。水不大，可流得顺。沈渊跟在后头，不插话。他知道，这谷里的每一道沟，孙瘸子都比他更熟。他只看。偶尔问一句。像在把孙瘸子脑子里的东西，一点一点搬进自己脑里。阿九也忙。她和几个妇人把前夜搜来的铜灯罩洗净了，又用细麻搓了灯芯，一盏一盏重新糊过。那些灯罩原是冷灯的，绿气重。阿九用回春谷后山采的苦艾水浸了整夜。她说，这样点了不熏眼，还带点香。沈渊试了一盏。那火黄黄的，暖得不像话。沈渊便让她带着几个小丫头，把新做的灯分到几处哨口。阿九像得了天大的差事，小跑着去。踏雪跟在后头，尾巴翘得老高。
沈渊自己则带着那枚哑哨，又出了谷。这回他没带阿九。不是不放心，是阿九白天太累，他让她歇一歇。他独个儿绕到北边三里外那棵枯树。树还在。地上有一行极新的马蹄印。沈渊蹲下，用手指量了量。马掌极薄。这是北原城的“哨马”，跑起来不响。沈渊把哨子贴地，又听。风从北来，带来极轻极轻的铁锹声。沈渊眯起眼。黑斗篷没走。他还在挖。只是这回挖得更远。沈渊把耳朵贴得更低。那锹声一下一下，极有节奏。沈渊在心里数。数到一百三十七下，停了一会儿。又响。方向不是谷口，是红河。沈渊站起身。他明白了。黑斗篷要断的不是谷里的水，是红河往南渗的那条暗脉。他要把回春谷慢慢涸死。沈渊站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那笑很轻，像风吹草叶。黑斗篷大概不知道，沈渊已经习惯了他这种法子。这人不喜欢硬来。他喜欢慢慢勒。从外头勒。可沈渊，也不是只会守。他也会往外勒。沈渊没有惊动谁。他回谷，把孙瘸子叫进屋。两人对坐。沈渊倒了碗水，用指尖在桌上画了一条线：“他挖红河那条渗脉。想把我们涸死。”孙瘸子脸色微变，随即又冷下来：“那是老脉，他挖不塌。可若他在上游堆火油，烧河石，能把水逼着改道。”沈渊道：“不能让他烧。”孙瘸子点头：“得把他的人从河边赶走。”沈渊道：“今晚，我带几个人，从火原西边绕过去。不抢，只骚扰。让他们不敢在河边点火。”孙瘸子看着沈渊。他这一路，已很少再把这个少年当孩子。沈渊比他想的更沉。比沈天放更会等。孙瘸子道：“你要多少人？”沈渊说：“三个。我一个，程小刀一个，阿贵一个。阿贵会水，程小刀会跑。”孙瘸子道：“三个太少。”沈渊说：“多了会乱。我们是去放蛇，不是去杀人。”孙瘸子不再劝。他只从床底摸出一只极旧的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几颗黑不溜秋的小丸。沈渊认得。这是用火鼠粪混了油灰搓的，烧起来极臭。孙瘸子说：“带几颗。有用。”沈渊接了。夜里，沈渊带着程小刀和阿贵出谷。阿九和踏雪站在谷口。她没说话，只把一根用红绳缠过的草茎系在沈渊腕上。沈渊低头看那草茎。阿九说：“别断。断了，就回来。”沈渊“嗯”了一声，翻身上路。三人乘着夜色，绕大坡，朝红河那处暗脉去。风极低。草极静。沈渊走在最前。他知道，这一去，不是为了杀，是为了让黑斗篷的手，不敢再往南伸。他要用谷子最里的火，去烧北原最外的冰。这仗，还长。可他不再是一个人。他手腕上，系着一根红草茎。那草，是阿九从谷口摘的。也是这谷子的地，长出来给他护身的。沈渊握了握腕。那草茎又轻又韧。像这谷里的人，怎么拽，都拽不断。沈渊笑了。他朝北边，又走得快了些。夜色吞了他们。可远远地，像有三粒极小的星子，正朝红河那边，极稳极静地漂去。那星子，是火。是回春谷的胆。是沈渊，和他的两个兄弟。今夜，北原的风，又该冷一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