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河风
三人走了近两个时辰,才绕过北原卫在东北边挖的新沟,到了红河上游。这处河面极宽,水色发暗,河心几块白石被水冲得发亮。沈渊远远趴着,看河对岸。对岸影影绰绰,有十几个人。没点灯。可沈渊看得出,他们不是在挖,是在布。每隔几步,就有人蹲下,像在往河岸上贴什么。程小刀眼睛尖,极小声说:“他们往河石上浇油。”沈渊点头。那是黑斗篷的主意。等天最冷时,一把火,把河石烧酥。再挖。可沈渊哪会让他等到那时候。他朝阿贵打了手势。阿贵会水,先贴地往河边爬去。程小刀和沈渊留在后头。沈渊从怀里摸出孙瘸子给的黑丸。那东西极轻,像炭。他用火折点了,往北一扬。那黑丸落在几丛干草里,登时腾起一股极臭极呛的黄烟。烟比夜色还浓,风一吹,像张脏毯子朝对岸卷过去。那十几个北原卫被熏得连连后退。有人捂嘴,有人低喝“别乱”。沈渊趁着这乱,和阿贵、程小刀分头往河边摸。河里水响,正好掩住脚步。对岸有个人像是指挥,不退反进,从怀里抽出一根极细的铁杆,朝岸上扎。那铁杆上系着根白绳,夜风里像条蛇信。沈渊只一眼便知,这是测风。那人要用白绳试烟的方向,再让人从侧翼绕过来。沈渊不禁冷笑。黑斗篷的人,确实不全是蠢货。可他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烟不是用来熏人的,是用来遮光的。沈渊已趁这几息,近了河岸。阿贵先下水,只露一个头,慢慢朝对岸游。程小刀趴在地上,用火折点着一团泡过水的油草,往河面上一丢。那草浮着,不沉,燃得极弱,像几盏漂在河上的灯。北原卫的注意力全被那河上黄火和浓烟引了过去。他们哪知道,真正的刀已经过了河。阿贵从水边摸上去,专割那些系了白绳的桩子。沈渊也从一处极窄的河面蹿过去。他脚不沾水,踩着河中白石,像只夜里的黑鹤。到了对岸,他先割断两根最粗的油管。那油管是北原特制的,皮囊里灌了冷油。沈渊用刀尖一挑,油全漏在地上,和河泥混成一片。黑斗篷若想再烧河石,得再运油。那又得等两个夜。
沈渊没再恋战。他朝阿贵和程小刀吹了声草哨。那哨声极短,像草叶被风吹断。三人分头撤。对方终于发现油被放了,开始有铁器出鞘的声音。沈渊不回头,只往河里一跳。水极冷,冷得他整个人像被抽了一下。可他觉得畅快。像从北原的喉咙里,偷回了一口阳气。等他们回到南岸时,对岸已经乱了。有人在骂,有人在追。可烟太浓,火太碎。他们追不上。沈渊跪在岸边,浑身湿透。他抬头看北边。那烟还没散。像这红河,都替他们捂着底。程小刀爬到他身边,笑得直喘气:“他们……他们那铁杆子,一插一拔,像给河神上香。结果香没点成,油倒了一地。”沈渊也笑。阿贵从水里起来,肩上搭着半截割下来的白绳。沈渊拍了阿贵一下,说:“回去把这绳给孙叔看。这是北原的测风绳。他懂。”三人歇了半刻,便沿原路回谷。风从北边来,已经有些急了。沈渊一路没再说话。他知道,今晚这仗,黑斗篷没料到他敢摸到对岸去。这人不是不聪明,是太骄傲。他以为沈渊会守。沈渊偏不。他偏要攻。偏要像火原上的野火,忽南忽北,让北原的人永远猜不着。等三人回到谷口时,天已微明。阿九和踏雪迎出来。阿九先看沈渊的脸,又看他手腕。那红草茎还在。阿九松了口气,又看见沈渊湿透的衣裳,嘴一撇。沈渊说:“掉河里了。”阿九没说话,转身往家跑。沈渊以为她生气了,跟了两步。却见她从屋里抱出一条旧毯子,小跑回来,踮着脚裹到沈渊身上。那毯子极旧,是孙瘸子前几日从灰衣卫身上扒下来的,阿九洗了三遍,一直收在炕头。沈渊由她裹。阿九个头小,裹得歪歪斜斜,像包了只水獭。沈渊也不拆。他低头,看腕上那根红草茎。它还在。沾了水,颜色更深了。沈渊说:“没断。”阿九“嗯”了一声,把脸别过去。沈渊知道她眼红了。他伸手,在她头上极轻地拍了一下,说:“走,回家熬粥。”阿九便笑了。他们一前一后往家走。身后的天,正慢慢亮起来。红河那侧的烟,已经散了。可沈渊知道,黑斗篷的这步棋,已经让他们拔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不是他们想下就能下的。这谷里,再不是一块任人拿捏的软肉。它长出了牙。而这牙,专挑北原最薄的地方咬。沈渊走回院里。井边,孙瘸子已经醒了。他正坐在石凳上,用那半截烟杆敲着鞋底。见沈渊回来,便道:“得手了?”沈渊点头:“得手了。还带回来半条白绳。”孙瘸子接过来看,眼睛越来越亮:“好小子。这是北原卫的‘风弦’。他们靠这个在夜里分风。有了这东西,老子能在这谷口外头,摆个‘听风阵’。”沈渊道:“我听你的。”孙瘸子就笑。那笑在晨光里,像这院子里的老火,半明半暗,却暖得实实在在。沈渊也笑。他这笑,像河边的风,轻,却带着寒。因为他知道,黑斗篷不是蠢货。这一夜,他们赢了一手。可下一手,对方一定不会再轻敌。沈渊要更稳,更藏,更像水。能过河,也能退谷。能烧人,也能守家。沈渊抬头。天,全亮了。红河的雾,已经漫到了坡边。那雾极白极软,像这谷子刚从梦里吐出来的气。沈渊忽然想,这地方,真他妈好。好得让他愿意,更脏地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