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暗潮
沈渊以为对方会再等一夜。
他错了。
当夜,北原卫没从北边来,也没从东边来。他们从红河对岸,顺南岸的旧堤,绕到了火原方向。沈渊是在后半夜接到报信的。那报信的是火集外的一个牧人,满身草屑,脸上全是血,从草场里连滚带爬地摸到谷口。他嗓子已经哑了,只反复说:“火集被围了。是北原卫。不让进,也不让出。”沈渊当时正坐在谷口。他听完,没动。程小刀先急了,抓着刀就要往外冲。沈渊一把拽住他。程小刀回头,眼睛红得厉害:“那是我姑父家!”沈渊说:“我知道。所以你现在去,正好撞进去。”程小刀喘着粗气。沈渊让他坐下。他不坐。沈渊便不再看他,转头对孙瘸子道:“这是围点打援。他们不攻火集,专等我们出去。”孙瘸子“嗯”了一声。他脸色也极不好。火集是回春谷最要紧的补给口。盐、灯油、靴子、火折,全从那儿来。若被北原卫慢慢勒住,不用打,这谷子自己就冷了。沈渊道:“他围火集,不是要火集。是要我。”孙瘸子道:“你出去,他更高兴。”沈渊不说话。他蹲下来,把哑哨贴着地。那夜风里,有极杂极细的声音。有火集方向传来的锅碗落地声,有马蹄子,有鞭子,还有小孩哭。沈渊的指节慢慢发白。他当然急。可急,就是黑斗篷要的。沈渊站起来,说:“今晚不去。明晚,绕红河,从火原西边的牧道进去。”孙瘸子看他:“你能进去,可进去了,怎么把人带出来?”沈渊道:“不带。进去,帮他们从里面往外守。”孙瘸子一愣。沈渊说:“火集有墙,有货,有人。只要他们不慌,北原卫围不住。我进去,只做一件事:把那些不肯听的人,打醒。”程小刀听了,不再闹。他抹了把脸,说:“我去。我姑父脾气硬,可我听你的。”沈渊点头。他让阿九去把谷里能拿走的伤药、火折、灯油都归置出来,又挑了五个能打的。阿贵也在。那五个都是从火原上逃到回春谷的,对火集熟。沈渊没瞒他们:“这一趟,进去容易,出来难。你们若不想去,现在走。”没人走。阿贵说:“我女人就是从火集出来的。不能看它被北原压着。”沈渊便不再多话。他回屋。阿九正在替他补那件旧外衫。沈渊坐过去,说:“这衣服还能穿。”阿九说:“能穿。可肩口磨薄了,夜里凉。”沈渊看着她。这丫头,补衣裳时,居然一声不吭,连灯花都剪得极稳。沈渊说:“我明晚走。”阿九“嗯”了一声。沈渊说:“你留在谷里。和孙爷爷守家。”阿九又“嗯”了一声。沈渊以为她要说不。可阿九只抬头,说:“哥,你记住,火集的人爱听锣。一敲锣,他们就知道该往西墙根躲。”沈渊一愣。阿九说:“上回和他们玩,有个大婶说的。”沈渊笑了。这丫头,总在这种时候给他最实在的。他说:“记着了。”阿九把衣裳抖了抖,递过来:“补好了。丑了点。”沈渊接过来,往身上一披。不大不小,正贴他肩。那针脚歪歪的,却像他这一路,歪歪扭扭,又牢得很。沈渊没再说话。他走到院中。天极黑。火集的方向,隐隐有暗红的光。那是被围起的灯火。像天边被谁按着的一小片红。沈渊知道,这一趟,黑斗篷在火集外头,把网全张开了。可他偏要钻进去。不是傻。是因为他比黑斗篷更明白,那些人若见不着他,火集才会散。他进去了,火集就多一根硬骨头。黑斗篷想困死他们?可以。可他沈渊,本来就不好找。等他进了火集,那网,就不知道是给谁张的了。沈渊回过头。程小刀他们已经把家伙都备齐了。阿九站在门口,踏雪在她身边。那狗极静,像也知道要送人。沈渊朝阿九点了一下头。阿九便笑了。那笑,轻得厉害。沈渊转身,带人出了谷。这一夜,他没回头。他知道,前面有网。可他是沈渊。他专挑夜里最难走的路,绕到那网最薄处,往里钻。不是逞强。是他身后,还有一谷子人,指着那火集买盐、换油、打铁。火集不能丢。这,就是他的活法。哪里最要命,他就往哪里去。像这火原上,最不要脸,也最可靠的一把火。沈渊走得极快。风从北边来,像要把他们吹回去。可沈渊低着头,一声不响,一步不停。他要去火集。去把被围住的那些火,再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