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 火集被围
沈渊是从旧牧道进去的。那条路窄得像地缝,常年被风滚草埋着。北原卫到火集才一日,还摸不到这种地方。沈渊带人像夜里的蛇,贴着地皮钻。天快亮时,他们从火集西墙外的一处破羊圈翻了进去。那羊圈挨着个老粪坑,又脏又臭。沈渊却不嫌,反让大家都滚了滚。这气味能盖住人味。北原卫带着猎犬,鼻子极灵。沈渊自己也在粪草里滚了半身。他知道,这种仗,越脏越活。
火集里,灯还亮着,可已经不成样子。有些被砸了,有些自己灭了。街上极静,像被谁一把掐住了脖子。沈渊带人贴着墙根,先摸到老白铺子。铺门关得死紧,里头黑着,却有极轻极轻的呼吸声。沈渊用刀柄在门上点了三下。没人应。他又点两下。门才开了一条缝。是阿九。不是阿九。是老白。他一张白脸如今白得发青,手里握着把劈柴斧。见是沈渊,他先是一愣,随即长出一口气,像把命又咽了回去。沈渊闪进去。老白忙把门掩死。沈渊问:“集里怎么样?”老白说:“被围了。北边和东边全是他们的人。说是来捉人,不伤百姓。可谁敢出门?我店里的盐和油,已被抢了两回。”沈渊道:“谁抢的?”老白道:“不是北原卫。是集里那些没胆的。他们想着抢了东西,好去换条命。”程小刀听得咬牙。沈渊没说话。他早料到。人被围,最怕的不是外敌,是自己先乱。沈渊让阿贵把几个兄弟分去四面。两人守西,两人看南,程小刀留在巷口。老白说得对。这火集,最缺的不是人。是主心骨。沈渊对老白道:“你这里还有多少灯油?”老白说:“不多了。可后头地窖里,还藏着两桶。”沈渊道:“都拿出来。一会儿天再亮些,你去把集里有头脸的人都叫来。就说,有人能带他们活。”老白犹豫:“北原卫不让扎堆。”沈渊道:“不让,才要扎。越扎得整齐,他们越不敢放冷灯。这集子,人多,灯火亮,他们最怕这个。”老白一听,眼睛终于回了点神。他拍了自己脸一下,像把这半日的怕全打散了。
沈渊让程小刀带两个人,去集子最高的那处旧望台。那是早年间火原闹马匪时修的,后来当堆草的台子。沈渊说:“你上去。不要点火,只把一杆白布挂出去。再准备两面破锣。等我信号。”程小刀领命。沈渊又让阿贵把西墙外的马道踩了一遍。阿贵回来,说北原卫在集外半里处架了三道哨,最东边那条最薄。沈渊道:“薄,就说明他们在那儿最放心。我们若动手,就抽那最薄的地方。”沈渊声音极稳,像在说怎么切一块肉。阿贵听得直点头。
天光大亮时,老白把集里几家主要铺主和几个能说得上话的老人,都叫到了他铺子后头的仓房。那仓房半埋地下,又潮又暗,却极安全。沈渊靠墙站着。他满身粪草味,脸上还有干泥。可他一开口,那些人就都静了。沈渊只说了一件事:“北原卫围你们,不是要你们。是要我。我就在这。所以他们会更不想让这集子活着。”有人脸更白了。有个穿灰袄子的老头,是集里的皮匠,他问:“那你是来救我们,还是来害我们?”沈渊道:“我是来告诉你们,别把自己当肉。这地方,有墙,有巷,有你们这些老手艺。想活,就听我调度。”皮匠不说话了。老白把两桶灯油拎出来。那油极清。沈渊从怀里摸出孙瘸子的黑丸,往油里一浸。那油竟慢慢泛红。沈渊道:“这油,夜里点了能烧出红烟。北原卫最怕红烟。红烟一起,他们的冷灯看不见半尺。你们就趁那半刻,从西墙撤。”老白道:“撤到哪?”沈渊道:“往西。三里有片牧道。我让人在道口接应。”众人互相看看。终于有人点头。沈渊也不逼。他知道,这种时候,肯点头的都是有胆的。不肯的,再劝也没用。他只要这些有胆的,把火集的心气重新架起来。沈渊走出仓房。天阴了。北边,果然有几盏极淡极淡的冷灯,像鬼眼,远远地盯着。沈渊也盯着。他忽然扯下腕上那根红草茎,缠在刀柄上。那草茎还带着阿九手心的暖。沈渊把刀别回腰后。他知道,今晚,这火集将变成一锅将滚未滚的水。而黑斗篷,就在对岸,等着他先冒头。沈渊偏不。他偏要在这最乱的地方,把人心一点点拧回来。等北原卫发现时,火集已经不是昨日的火集了。沈渊抬头。天上,一只黑鹰正从北边来,极高地盘着。像在替谁看。沈渊道:“天上那个,打下来。”阿贵二话不说,从怀里摸出一柄短弩。那是火原上的猎人弩,极糙,却准。阿贵搭箭。沈渊道:“等它再低半丈。”那鹰果然又盘低了些。阿贵屏息。一箭。鹰像片黑布,从半空掉下来。沈渊走过去,见那鹰腿上果然绑着根小竹管。他笑了。黑斗篷,你不是喜欢看吗?那就让你看个够。沈渊把竹管折了,没看。他和阿贵往回走。火集里,已经有人在挂白布。那白布在风里“啪”地一响,像这集子,自己抽了北原卫一记耳光。沈渊知道,这一记,黑斗篷看见了。他一定会动。而沈渊,就在这等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