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红烟
天没黑透,沈渊就把人分好了。
集里三十二个能动的男丁,十一个能跑的女人。沈渊只看了一眼,心里便有了数。这四十三个人,不是兵。是铁匠、皮匠、卖盐的、宰羊的、磨刀的。他们怕,可都来了。脸上带着这半日没散的灰,眼里却比早晨多了点东西。沈渊让他们把能带的全带上。锅,刀,铁签,灯油。老白把两桶泡了黑丸的灯油搬出来。沈渊打开闻了闻。那味极冲,像把整个火原的辣气都灌进了桶里。他道:“天一黑,西墙先点一桶。烟往北吹。其余人从南边绕。别回头。”老白问:“若有人叫呢?”沈渊说:“让他叫。这夜,越乱越好。”沈渊让程小刀带八个人守西墙,等红烟一起,就把两扇破羊圈门拆下来,扔进火里。那门极干,一烧就烈。火光加红烟,能把北原卫的冷灯全捂在集外。沈渊自己带阿贵和两个最壮的,从东墙先出去。那里是北原卫哨最薄的地方。沈渊要先去,不是为了逃,是为了把最该乱的地方,再弄乱些。
夜色落下来时,沈渊已经蹲在东墙外的枯草里。北原卫的哨在不远处。三盏冷灯,呈品字形。灯下人不多,五个。沈渊朝阿贵比了个“等”的手势。他在等风。风从火集里面往外卷。那风不大,极短。可这已是夜里最顺的一阵。沈渊“呱”地一声,像野鸟。西墙那边,登时腾起一大片红烟。那烟又浓又腥,像雾里裹着辣椒。北原卫的冷灯在烟里一抖,灯光一下子散了。沈渊像支离弦的箭,从草里射出去。阿贵紧随。那两个后生一人一把柴斧,专朝那三盏灯去。灯碎人乱。沈渊没杀人。他把刀横在手里,只往人脸上拍。一拍一个,像拍泥人。那五个北原卫还没看清是谁,便倒了一串。沈渊取了他们的灯,往南一扔。火光划过黑夜,像三滴绿血。东边薄哨,撕开了。
“回。”沈渊低喝。他们又像鬼一样退回集里。西墙下,程小刀已经带人把羊圈门烧了。那火极旺,映得半条街都红。红烟贴着地滚,像这火集自己吐出来的护身雾。人们开始往西墙根聚。沈渊回来,见老白正背着一个极老的太婆往外走。那太婆手里还攥着根门闩。沈渊上前,把太婆往自己背上一接。那太婆极轻,像一捆晒透的草。沈渊想,这就是火集的人。到死也不肯空着手走。他背着她,往西墙外跑。程小刀在后,边跑边把最后的红油沿墙根浇成条线。等他们全出了集,沈渊回头看。火集已经红了半边天。那红烟像片活的晚霞,把整个集子裹住。北原卫的人从北边和东边冲来,像一群被熏瞎了眼的雀。他们看不见前,也找不到后。沈渊知道,他们至少会在这乱里再扑半刻。这半刻,够他们把该走的人,全送进牧道。沈渊转头。前头,阿九和踏雪正从牧道口钻出来。阿九没听他的话。她来了。可沈渊现在不怪她。她带着踏雪,像两道从地里长出来的灯。她说:“孙爷爷让我来的。他说,谷口已经做好接人的准备。”沈渊点头。他把背上的太婆交给阿九带来的两个妇人。阿九跑过来,踮脚要擦他脸上的灰。沈渊由她擦。那小手极软。沈渊说:“你不该来。”阿九说:“可我得来。”沈渊没再说话。他回头,看那被红烟吞没的火集。这集子,他们没能全守住。可他们没把一个人留给北原。沈渊数了数。四十三个人,全在。还有从东边被引散的那几盏灯。沈渊道:“走。”阿九应了一声,和踏雪跑在前头。沈渊断后。他们像一列从火里开出来的黑船,在草场里疾行。身后的天,越来越红。可沈渊知道,这红,不是北原的灯。是他们自己放的。是这集子里的人,最后一次,用自己的火,给自己照路。沈渊没再回头。他知道,火集还会再建。这些跑出来的人,会把火集重新搭起来。而北原卫会明白,他们围不垮一群会自己放火的人。沈渊跑着跑着,忽然笑了。风吹着他脸上的烟灰,像给他画了个极野的妆。阿九回头,见他笑,也笑了。他们笑着,跑进了回春谷外那片极厚极厚的草。天边,已经有极淡极淡的星光了。这夜,还在烧。可他们,都活着。这比什么都强。